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18章 暴雨时疫 (第2/2页)
汉子梗着脖子辩解:“周大夫,我身子壮实,哪有这么娇气?渴得受不了,喝口井水能有什么事?”
周云飞走上前,没有训斥,只是拉着他,指向井台还未消退的黄泥水印:“大哥,你自己看。这场大水淹了村东粪坑,还有王屠户家的猪圈。这口井前些天完全泡在洪水里面。你现在喝下井水,等于把水里的秽毒吞进肚子。你体格好或许扛得住,可你的媳妇、孩子呢?一旦你病倒,一家人都会接连染病。”
他把重新煎好的汤药递到汉子手中:“我不强求你,但你若是想保全家平安,就把这碗药喝下,不要再碰生水。听明白了吗?”
汉子看着周云飞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低头望向手里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件事后,周云飞让小孙把防疫要点编成浅显的顺口溜,由村支书敲着铜锣,在村中边走边喊:“雨后先查水,烧开再入口;发热又腹泻,早寻大夫早用药;人多莫扎堆,瘟病怕的是聚。”
就这样,周云飞连续驻守七天七夜。
七天之内,他没有回卫生院半步。白天挨家巡诊,观察新增病患,随时调整方药;夜里就睡在集中看护的仓房角落,只要病人有异动,他立刻起身处置。几名重症老人,由他贴身看护,补液、施针、改方,一刻不离。
疫情如同被牢牢按住。头三天,新增病患还有十几人;第四天降到五六个;第五天只剩两三个;第七日清晨,周云飞走遍全村,再没有新发病例。之前病倒的村民,大多能够起身活动。
村支书端来一碗红糖水,双手不停颤抖:“周大夫,沿河村……保住了。”
几位刚刚能下地的老人,被晚辈搀扶着围过来,有人往他衣兜塞鸡蛋,有人递上干枣。一位白胡子老汉声音颤巍巍:“周大夫,大水断路,药材差点断供,若不是你日夜守在这里,我们一村老小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你就是咱们沿河村的主心骨,活菩萨,神医啊!”周围村民纷纷附和。
周云飞放下碗,连忙摆手:“老人家,这话我不敢当。能压住这场时疫,靠的是全村人配合,坚持喝开水、服预防药,还有赵大夫、钱老、小孙小余一起拼命。单凭我一个人,再厉害也变不出汤药。别叫我神医,喊我周大夫就好。”
他接过红糖水,手微微发抖,是连日劳累所致。抬眼望向窗外,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横跨对面山嘴。州河河水依旧浑浊,但水位已经缓缓回落。
消息传回乡卫生院,再转到县卫生局。顾成林听完汇报,沉默许久,最后郑重开口:“云飞,这场时疫能稳住,是沿河村几千百姓的福气。”
周云飞放下电话,心中清楚,这一仗取胜,并非单单一张方子的功劳,核心在于三个字:早、准、狠。发现疫情早,隔离、封水源动手早;辨证精准,认准湿温时疫,治法不乱;处置果断,封井、集中管护、集体服药,绝不手软。
回到卫生院,周云飞没有就此搁置这件事。他把七天防疫的经验逐条整理,写成笔记上交院里,定为清河乡每年固定的防疫章程:
暴雨过后,第一时间查验水源、淘井、撒生石灰;劝导村民不饮生水;出现发热腹泻症状,早报告、早隔离、早用药;湿温时疫以芳香化浊、清利湿热为核心,藿香、佩兰、厚朴、半夏、黄芩、黄连、薏苡仁、滑石,根据症状加减;重症脱水病患,及时补液、清营,彻夜监护。
“防,永远重于治。”周云飞对小孙、小余说道,“一场疫病,如果提前管好水源、做好隔离,或许一个人都不会离世。等到疫病大范围扩散再去救治,就算大夫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全部救回。咱们卫生院不能只等病人上门,要主动走到各村,把疫病掐灭在萌芽。”
小孙、小余认认真真记下这套章程。往后每到雨季来临之前,两人就带着章程下乡,教村干部辨别污染井水、掌握生石灰消杀方法,学会及时上报发热腹泻病例。
自此之后,每逢山洪大水之年,清河乡爆发腹泻与时疫的村子一年比一年少。沿河村的乡亲逢人便讲:“乡卫生院的周大夫,不光会看病,还能防疫、控瘟疫。”
深夜,周云飞坐在宿舍灯下,翻看防疫笔记。窗外州河流水声伴着秋虫鸣响,阵阵传来。吹熄油灯前,他再次复盘这场抗疫之战。一名医者真正的本事,不在于方子多么精妙,也不在于治愈多少疑难重症。更高的境界,是守护一方百姓,让大家平安无病,不必躺卧病床。
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