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二章 众王之音 (第1/2页)
罗恩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翅膀微微翕动的蛾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从学术角度来说,这恰恰证明了他的理论——纳瑞对自己的情感烙印确实深入骨髓。
那种近乎偏执的爱,已经成为了某种“默认背景音”。
所以蛾子第一个捕捉到的频率,就是纳瑞的。
但从个人感受来说……被一只巴掌大的蛾子嘘寒问暖,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噗!”
一声没能完全憋住的笑,从阿塞莉娅口中逸出。
龙魂正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压住那不断上涌的笑意,效果却不太理想。
蛾子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纳瑞的频道中。
它甚至开始“检查”罗恩的手指。
两根触角从蛾子头部伸出,在他的指尖上轻轻蹭动。
那触感痒痒的,带着一种奇妙的温度。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就是纳瑞每次见面时,用触手“检查”他身体状况的标准流程。
连最后那个在指根上“点”一下的多余动作,纳瑞管它叫“盖章确认宝贝没有生病”,都被完整复制了。
“唔,脉搏正常,体温正常,魔力循环也正常……”
蛾子一边“检查”,一边有些挑剔的自语:
“还行,至少没有把自己折腾到需要急救的地步。”
“手指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忘记给实验室加温了?感冒了怎么办?虽然大巫师也不会感冒啦……”
“够了。”
罗恩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再让这只蛾子继续下去的话,他担心阿塞莉娅会自己笑得窒息。
龙魂此刻的状态,已经从“勉强绷住”退化成了“间歇性抽搐”。
偶尔有一两声闷哼传来,像是有人在用枕头捂着脸大笑。
“你……笑够了没有?”
“我没、没笑……”
阿塞莉娅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都不太稳:
“我只是……在进行呼吸系统的……自检。”
“你是灵魂体,没有呼吸系统。”
“……”
精神海深处传来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放肆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盖章确认宝贝没有生病'!哈哈哈哈……”
“你一个大巫师……被一只虫子用纳瑞的声音……哈哈哈哈哈……”
罗恩有些无奈。
但话又说回来,阿塞莉娅此时这种失态反应恰好提供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量。
因为就在下一刻,蛾子的翅膀突然颤了一下。
翅膜上那些紫色的黏腻字迹,开始退潮般褪去。
字迹变得潦草随性,间距忽大忽小,有几处甚至故意写成了倒置或旋转的样式。
像是某个永远坐不住的人,在一本正经的羊皮纸上信手涂鸦。
频道切换了。
罗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触发条件:
阿塞莉娅那阵毫无顾忌的大笑,打破了这片空间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庄严感。
而“庄严感的缺失”,恰恰是荒诞之王最舒适的温床。
“哎呀呀~”
蛾子的声音变了个调子。
那种黏腻的母性关怀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成了一种轻浮到骨子里的夸张腔调:
“小冰块又在偷笑了呀~”
阿塞莉娅的笑声戛然而止。
“说起来呢~你那个笑声啊~”
蛾子的触角俏皮地晃了晃:
“比深渊第七层的噬魂怪叫得还——难——听——呢~”
每一个字都被拖长了音,尾调上扬,像在唱一首故意跑调的歌。
意识深处,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龙魂顿时僵住。
“……你说什么?”
蛾子完全没有“察觉”危险信号的本能,它映射出什么就播放什么,从不考虑后果。
“我说呀~”
它继续欢快地抖动翅膀,那种促狭的语气变本加厉:
“你那笑声~就像这样~”
它开始表演。
两扇半透明翅膀猛地振动起来,频率不断攀升、扭曲、迭加,最终产生出一种……极难形容的声响。
这是在“精确摹仿”阿塞莉娅方才的笑声。
死一般的沉默后……
“把这破虫子掐死。”
龙魂看这蛾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现在,立刻,马上。”
罗恩当然没有动手,另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蛾子的频道,又要切换了。
阿塞莉娅的暴怒,确实夹带着杀意。
翅膀上的字迹如同被烧灼般骤然收缩,在零点几秒内消退殆尽。
取代它们的,是一种沉郁凝重的深红。
蛾子停止了一切动作。
翅膀不再振动,触角不再摆弄,就连腹部震膜的嗡鸣也彻底消失。
整个实验空间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罗恩说不清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同一个讯号:危险。
蛾子开口了,只有一个词。
“……死。”
虚骸本能地展开了防御。
理性告诉他,这只是一只月曜级的蛾子在重放一段录音,仅此而已。
可那个词中承载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一只月曜级生物应该拥有的上限。
“……那个疯王的烙印,居然扎得这么深?”
阿塞莉娅有些疑惑的声音传出。
罗恩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压制蛾子的频道切换上。
精神力化作无数条细密丝线,逐层剥离那个深红频率的共鸣基底,并且按图索骥流入灵魂深处开始进行治疗。
过程并不轻松。
鲜血之王的烙印虽然薄,却韧性惊人。
它盘踞在罗恩灵魂的某个极深层面,大约是在那次遭受血矛洞穿虚骸时所造成的。
当时的冲击太过剧烈,以至于那柄长矛即便只接触了虚骸一瞬,也足以在灵魂基底上烙下印记。
那些血色字迹中依然残留着令人不安的“引力”,过了好一会儿,红色终于开始褪去。
罗恩暗中松了口气。
蛾子的实验价值,由此得到了第一次重大验证。
仅凭这次帮自己找到并治愈了艾登留下的穿刺伤疤,它就已经值回了召唤所消耗的全部材料。
他正在脑中梳理数据时,蛾子又动了。
翅膀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这一次的色泽是温润的银灰,每个字符都恰到好处地展示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罗恩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认出了这种“气质”。
蛾子开口,声线转换成了一种温文尔雅的男性嗓音:
“拉尔夫教授,方才您的处置非常得当。”
“不过,如果您允许我提一个小建议的话。”
罗恩挑了挑眉。
他立刻明白了这次频道切换的触发逻辑:
方才自己压制鲜血之王频率的过程,本质上是一次极具策略性的操作。
快速评估威胁等级、选择最优干预路径、精确控制力度以避免反噬……
这种“冷静的策略性”,恰好共振了灵魂上另一个烙印的频率。
“请说。”
罗恩配合着回应道。
他想看看,安提柯的烙印究竟能通过这只蛾子还原到什么程度。
“鲜血之王的烙印如此浓烈……”
蛾子的银灰字迹微微流转:
“说明您最近与祂的交锋,比您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深刻。”
“建议您定期进行精神净化。”
“当然……”
语调中多了些市侩:
“如果您需要相关服务,我这边恰好有一些合适方案。”
“翠环星出产的精油,配合冥想使用,对精神创伤有显著效果。”
“价格方面,考虑到您与我们的合作关系,可以给出一个非常有诚意的折扣……”
罗恩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你一只蛾子,还做起推销了?”
蛾子当然不会回应这种问题,它只是忠实地映射着烙印中的频率。
安提柯的频率里,将一切互动转化为商业机会,显然是根深蒂固的底色。
罗恩摇了摇头,将这一段的观测数据同样记录在案。
“安提柯果然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他在心中默默对这个顶尖大巫师做出了评价。
安提柯频道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时,蛾子的翅膀上已经出现了第五种色泽。
“罗恩……”
仅仅是这个称呼的方式,就和前面几个频道截然不同。
“不要轻视那些残留在你灵魂上的印记。”
蛾子的声音缓缓流淌着:“每一道印记都是一扇门。”
“门的另一边,不一定是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这段话所承载的分量,与先前任何一个频道都截然不同。
纳瑞频道是性格模拟,“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的唠叨,放在任何语境下都适用。
赫克托耳频道同样如此,祂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开玩笑,随口一句玩笑也不具备特定指向。
鲜血之王频道更不必说,那个威胁词如果解构出来,更像是猫咪受到威胁的本能哈气。
他在警惕艾登,艾登又何尝没有警惕他呢?
安提柯频道虽然内容详尽、逻辑清晰,可那只是社交话术。
唯独塞尔娜的这一段,它太精确了。
“每道印记都是一扇门”,这与巫师文明中关于“虚骸与外部力量交互”的前沿理论高度吻合。
“门的另一边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这是一种具有明确指向性的告诫。
好像说话的人确切地知道那些门后面有什么,并且刻意选择了这种含蓄的方式来传达。
这段话不像是“性格模拟”,携带着真实的信息量。
于此,蛾子彻底沉寂下来。
罗恩也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水晶。
将最后一组数据在脑中归档后,他低头看向手背上那只安静的蛾子。
它看上去如此安静,如此无害。
“就叫'众王之音'好了。”
蛾子对这个命名没有任何反应。
它没有自我意识,当然也不可能对名字产生认同或排斥。
可身上住着那么多位巫王和接近巫王的“歌手”,不叫这个名字,简直对不起它那面翅膀上的豪华阵容。
而且这个名称,本身也足够有排面。
将来在学术报告中提及,可以说“我的实验观测工具'众王之音'显示”。
怎么看,都比“我养的那只蛾子说……”来得更有格调。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嗤笑。
“'众王之音'?叫'疯人院'更合适。”
罗恩没有反驳。
他看了眼蛾子的翅膀。
无数亡者的最后遗言,仍然在永不停歇地述说着。
关于遗憾,关于眷恋,关于那些来不及传达的话语。
而在这些遗言之上,又迭加了几道具备恐怖存在感的声纹。
温柔,戏谑,残暴,精明,悲悯……众王之音,抑或是疯人院。
大概,两个名字都对。
………………
小棋盘,γ-17号格子的西区,被设定为一片绵延上百公里的荒原。
大气成分中额外掺入了微量死灵气息,浓度极低,仅够让灵界的边界变得模糊而可渗透。
荒原中央,一座由黑曜石和银杉木搭建的实验塔拔地而起。
塔身不高,三层而已,却在每一层都嵌入了不同属性的符文隔离阵。
最底层用于存放材料与召唤物,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剂的苦涩气息;
中层是核心实验区,六芒星法阵与大量观测水晶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数据采集网络;
顶层则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朴的书房——一张桌、一盏灯、一把椅,仅此而已。
他更习惯在安静的地方思考问题。
此刻,“众王之音”正停在书桌上一块月石底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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