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椒盘贺岁辞旧夜,慈宁灯火映归心 (第1/2页)
傍晚时分,梁九功亲自来了。
“给太子爷请安。”
他满脸笑意,打了个千儿,“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今晚除夕家宴,设在乾清宫正殿。
太子爷身子刚好,不必拘礼,能坐多久坐多久,若觉乏了,随时可退席回宫歇息。”
胤礽颔首:“孤知道了。劳谙达转告皇阿玛,孤定当量力而行。”
梁九功又笑道:“万岁爷还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今晚都出席。
太子爷若是精神好,多陪老祖宗说说话,老人家必定欢喜。”
胤礽眸光微动,点头道:“多谢谙达提点。”
梁九功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当心、多穿衣裳之类的话,便告退了。
胤礽在榻上静坐片刻,缓缓起身。
“何玉柱,更衣。”
*
乾清宫正殿,今夜被灯火托了起来——数百盏大红宫灯层层垂挂,把整座殿宇映得如同浸润在一片温热的红光里,喜气几乎要从每一道梁枋间溢出来。
御座之上,铺设着明黄的坐褥和靠背,两侧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席位。
再往下,依次是诸位皇子、近支宗亲、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王公大臣。
胤礽到时,殿内已来了不少人。
他一身石青色龙纹礼服,腰束金镶玉带,头戴东珠顶冠,长身玉立,气度沉静。
大病初愈的清减犹在,却丝毫不掩那份储君应有的威仪与风华。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胤礽颔首致意,目光越过众人,落向上首。
太皇太后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着石青色吉服,头戴赤金累丝凤冠,端坐在御座右侧的席位之上。
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竟透出几分柔和的光彩。
她的目光,正落在胤礽身上。
此刻,隔着除夕家宴满殿的灯火与人影,胤礽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
他看见了乌库玛嬷鬓边又添的白发。那白发在烛火映照下,竟有些刺眼。
他看见了乌库玛嬷眼角的皱纹。
那皱纹比记忆中又深了几分,像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下的痕迹。
胤礽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他是储君。不能在这样的大场面失态。
可当他抬脚,一步一步向乌库玛嬷走去时,那压下去的情绪却像潮水般一次次涌上来,撞得他心口发疼。
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错过的日子里——病中无法请安的日子,乌库玛嬷悬心难眠的日子,她一次次派人来问、却只能得到“太子安好”四个字的日子。
他终于走到她座前。
孝庄微微仰头看着他。
灯火映在她苍老的脸上,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眸里,盛满了旁人无法读懂的温柔。
胤礽撩袍,跪倒。
不是寻常的请安,而是结结实实地、额头触地的一跪。
“孙儿保成,”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给乌库玛嬷请安。乌库玛嬷万福金安。”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久久没有起来。
满殿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远了。
那些觥筹交错声、笑语寒暄声、丝竹管弦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有乌库玛嬷的声音。
“起来。”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像冬日的阳光,像秋夜的暖茶,像他数十年来听过的无数遍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
因为那声音里,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胤礽抬起头。
孝庄正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目光缓慢而专注,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良久,她伸出手。
那只手已经枯瘦了,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指节的骨骼分明可见。
可当它握住胤礽的手时,却依旧是暖的。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大雪封门的冬日,她将他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捂着时一样暖。
“到乌库玛嬷跟前来。”孝庄轻声道。
胤礽起身,走到她座侧。
孝庄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特意空出的位置上——那是康熙才有的殊荣,此刻却给了他。
满殿的人目光都聚了过来,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若有所思的。
胤礽却顾不上那些。他只是坐在乌库玛嬷身侧,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那酸涩与温暖交织成一片,堵在喉间,说不出话。
孝庄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只是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气色比哀家想的还好。”
胤礽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让乌库玛嬷挂心了。”
“挂心算什么。”孝庄淡淡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只要你好好的,哀家挂心也情愿。”
胤礽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孝庄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能听见,“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着。病成那样,也不让告诉哀家,是不是?”
胤礽心头一颤,抬头看向她。
孝庄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以为瞒得住哀家?”
她摇了摇头,唇边却浮起一丝笑意,“你阿玛那点心思,哀家还不知道?他越是不让说,哀家就越知道不对劲。”
她顿了顿,握紧了他的手:
“可是哀家不去看你。”
胤礽怔住。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孝庄望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水光。
“因为哀家怕。”她说。
怕。
胤礽从未想过,这个字会从乌库玛嬷嘴里说出来。
她是孝庄文皇后。三朝元勋,两度扶持幼主,历经无数惊涛骇浪,将倾颓的江山从悬崖边拉回。这世上,有什么能让她怕?
孝庄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哀家活了八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那回……”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这回,哀家是真怕了。”
“哀家怕去看你,看见你躺在那里,瘦得脱了形,脸色白得像纸。
哀家怕去了,会忍不住掉眼泪。哀家更怕……更怕去了,你就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可胤礽懂了。
他眼眶一热,猛地垂下头,死死咬住牙关。
孝庄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像他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孩童时一样。
“所以哀家不来。哀家在慈宁宫,一天一天地念经,求佛祖保佑我的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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