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椒盘贺岁辞旧夜,慈宁灯火映归心 (第2/2页)
哀家想,只要哀家不去,不那么难过,佛祖就会让保成好起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平稳:
“后来,苏麻告诉哀家,你好起来了。哀家还是不去。
哀家想,等你再好些,再好些,等你能走路了,能笑了,能像从前一样给哀家请安了,哀家再去看你。”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结果你没来,倒先让人送来了信。”
胤礽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
“孙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孙儿怕乌库玛嬷担心。”
“担心?”孝庄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慈爱,“傻孩子,你以为你不写信,哀家就不担心了?”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信笺——正是腊八那日胤礽派人送去的那封。
“这封信,哀家天天带在身上。”她说,“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看了,心里就踏实了。”
胤礽望着那张被反复折叠、边角已微微磨损的信笺,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孝庄将信笺重新折好,收回袖中,然后握紧他的手。
“保成,”她轻声道,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哀家这辈子,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你翁库玛法,你皇玛法……哀家一个一个送他们走。”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与悲凉:
“哀家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你们多久。可哀家心里只有一个念想——”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哀家想看着保成好好的。当个好太子,将来……当个好皇帝。”
胤礽浑身一震。
这话太重了。重到让周围几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孝庄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与信任。
“你能做到吗?”
胤礽望着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望着那满头的白发,望着那张刻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慈爱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乌库玛嬷教他写字。
他写得不好,急得直哭。乌库玛嬷就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说:
“保成不急。慢慢来。乌库玛嬷等着看保成写出最好的字。”
如今,她还在等。
等他长大,等他成为一个好太子,一个好皇帝。
她等了一辈子。
胤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然后——
他反握住乌库玛嬷的手。
那只手枯瘦而温暖,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却稳稳地握着他的。
“乌库玛嬷,”他一字一字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孙儿答应您。”
“孙儿一定好好的。好好养身体,好好读书,好好当差,好好……好好让乌库玛嬷看着。”
孝庄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苍老而灿烂,像冬日里最后一抹斜阳,将整个暖阁都映得温柔起来。
“好。”她轻声道,“哀家等着。”
孝庄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去给你皇玛嬷请安吧。她这些日子,也一直惦记着你。”
胤礽依言起身,向右侧行去。
皇太后穿着绛紫色吉服,头戴点翠凤簪,面容慈和,眉宇间带着几分满洲女子特有的爽朗。
见胤礽过来,她忙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身子刚好,别跪来跪去的。”
胤礽却仍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才起身立在座侧。
皇太后拉过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瘦了。比你腊八那日让人送来的信上说的,还要瘦些。”
她说着,抬手比了比胤礽的肩宽,“这衣裳穿着都有些晃荡了。
回头哀家让人送几样补品过去,你让御膳房每日炖了吃。年轻轻的,底子可不能亏了。”
胤礽心头一暖,垂首道:“多谢皇玛嬷惦记。孙儿记下了。”
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能不惦记么?你病着那些日子,你乌库玛嬷那边瞒得紧,可哀家又不是傻子。
每天去慈宁宫请安,苏麻那脸色,哀家还能看不出来?”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上首的孝庄。
孝庄正与苏麻喇姑说着什么,苍老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皇太后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你乌库玛嬷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天大的事,她一个人扛着,谁也不让分担。
哀家问过几次,她都说没事,让你阿玛瞒着,就是怕哀家也跟着操心。”
胤礽垂眸不语。
皇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可哀家也是当玛嬷的人。你这孩子,从小在哀家跟前长大,哀家看着你从这么点——”
她比了个半人高的手势,“——长到现在这般模样。你病了,哀家能不心疼?”
胤礽喉间微哽,低声道:“孙儿不孝,让皇玛嬷忧心了。”
“说什么傻话。”皇太后嗔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慈爱,“病不病的,谁还能管得住?只要好了就行,只要好了就行。”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从身旁的几案上取过一个掐丝珐琅的小盒,塞进胤礽手里。
“这是哀家让人备的蜜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用金丝枣做的。
御膳房新进了一批枣子,哀家尝着还不错,就让他们做了些。”
胤礽捧着那还带着皇太后掌心余温的小盒,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爱吃这个。
小时候,每逢年节来慈宁宫请安,皇太后总会悄悄塞给他一盒蜜饯,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后来他渐渐大了,搬进了毓庆宫,功课也繁重起来,去慈宁宫的次数少了,皇太后却还是每年都备着。
只是他不知道,她竟一直记得。
“愣着做什么?”皇太后笑道,“收着呀。回去慢慢吃,别一次吃多了,仔细牙。”
胤礽这才回过神来,将那小盒收进袖中,深深一揖:“孙儿谢皇玛嬷。”
“谢什么谢。”皇太后摆摆手,又拉着他坐下,“来,跟哀家说说,这些日子都吃什么药了?御医怎么说的?如今可还咳嗽?夜里睡得安稳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胤礽有些招架不住,却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便一一答了,说吃了什么药,说御医如何交代,说不咳嗽了,说夜里睡得还好。
皇太后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追问几句。
那份细致与关切,与寻常人家的祖母毫无二致。
问了半天,她才稍稍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就好。不过也不能大意,这病最怕反复。开春之前,都得小心着。”
胤礽应道:“孙儿记下了。”
皇太后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吃什么,喝什么,穿多厚的衣裳,能不能出门,能不能吹风……
胤礽一一应着,没有一丝不耐。
他知道,这是皇玛嬷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