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镜湖烟雨 (第2/2页)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骰盅,和三块叠放整齐的、颜色暗沉如血的牌九。
“花世侄,请坐。”判官抬起头,微微一笑,指了指书案对面的蒲团,“雨寒侵骨,先喝杯热茶。”他放下笔,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紫砂壶,斟了两杯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清香扑鼻。
花痴开依言在蒲团上坐下,与判官隔案相对。他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动。
判官也不介意,自顾自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叹道:“镜湖雨前龙井,一年只得这几两。世侄不尝尝,可惜了。”
“判官大人相约,想必不是为品茶论道。”花痴开开口,声音平稳。
“自然。”判官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花痴开脸上,那温和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像两口古井,“赌帖上的内容,想必夜郎七和菊英娥都已告知你。花千手的三件遗物:他惯用的那副暖玉麻将中的‘发财’、‘白板’、‘红中’三张牌;他亲手所著《千手散札》未传世的最后一卷;还有……”他顿了顿,“他与菊英娥定情时,互赠的一对鸳鸯佩中的雄佩。”
花痴开的心脏骤然收紧。前两样他听母亲提过,是父亲心爱之物。那鸳鸯佩……母亲从未提起,但她颈间似乎常年戴着一根红绳,绳结处藏在衣内,莫非……
判官似乎很满意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波动,继续道:“至于‘天局入门之阶’……想必世侄也清楚,天局并非人人可入。有此阶,你可直面首脑,问你想问之事,赌你想赌之局。当然,”他笑了笑,笑容里却无温度,“也可能死得更快些。”
“赌注已明。”花痴开压下心绪,“我的命在此。如何赌?赌什么?”
判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长窗。湿冷的雨气混杂着湖水的腥味涌了进来。他望着烟雨朦胧的湖面,缓缓道:“世人皆道我判官好以赌局定生死。其实谬矣。我判的,从来不是生死。”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花痴开:“我判的,是‘值’与‘不值’。”
“一个人的命,值不值那赌注。一件事,值不值得去做。一种选择,值不值得付出代价。”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所以今日之局,很简单。你我各下一注,我判你值或不值。你亦判我,所设之局,值或不值你押命来赌。”
花痴开微微皱眉:“如何判?”
判官指了指书案一角那副黑色骰盅和血红色牌九:“赌具在此。规则由我定,这是‘天局’的规矩。但你可以选择,接,或不接。接,便是认同我设定的‘值’,入局。不接,便可转身离开,我绝不阻拦,赌帖作废,遗物……自然也无从谈起。”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当然,若你接局,而最终我判你‘不值’,你输掉性命,遗物我也不会归还。若你接局,且最终我判你‘值’,无论输赢,三件遗物奉上,入门之阶也为你敞开。若你接局而胜我……”他笑了笑,第一次露出些许类似欣赏的表情,“那么,不仅遗物归你,入门之阶予你,我判官名下所有资源、情报,任你取用一次。如何?”
条件极其优厚,也极其危险。关键在于“判你值不值”,这几乎完全主动掌握在判官手中。而“接或不接”的选择权,看似给了花痴开,实则将他置于两难:不接,前功尽弃,遗物难寻;接,则踏入判官完全掌控规则的领域。
“规则是什么?”花痴开问。
判官轻轻抚过那副黑色骰盅:“三局。第一局,赌‘识’。第二局,赌‘胆’。第三局,赌‘命’。具体如何赌,每局开始前我会告知。你可随时中断,视作认输。”
花痴开沉默。书房内只有窗外雨声,和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檀香与那淡淡的铁锈气交织。
他在快速权衡。判官此举,意在彻底掌控节奏,从心理和规则上碾压。但他提出的赌注,确实无法拒绝。父亲遗物,天局之门,还有判官的资源……这些对他追查真相、复仇、瓦解天局至关重要。
更重要的是,判官此举,本身也是一种“势”。若他退缩,不仅在心理上落入下风,消息传出,对夜郎七、菊英娥乃至正在集结的联盟士气,都是打击。
“我接。”花痴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判官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抚掌:“好!花千手之子,果有胆色。那么……”
他话音未落,书房一侧的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阴冷的风夹杂着浓郁十倍不止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那气味,花痴开此刻清晰辨认出——是血!陈旧的血,大量血干涸后沉积的味道。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光亮晃动。
“第一局,赌‘识’。”判官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请随我来,识一识这‘值’与‘不值’的……本来面目。”
他率先起身,走向暗门。那两名青衣小童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侧,手持灯笼,面无表情。
花痴开起身,跟了上去。脚步踏在向下延伸的冰凉石阶上,那股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缠绕上来。他体内“不动明王心经”自发缓缓运转,抵御着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和随之而来的、阴冷的精神压迫。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以黑石砌成的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近乎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残渣。血腥味的源头,正是这里!
池边环绕着十二座石台,每座石台上都摆放着一样东西:有的是一截枯骨,有的是一团乱发,有的是一枚生锈的铜钱,有的是一块破损的玉佩,有的是一卷残破的书册,有的甚至只是一捧泥土……每样东西都透着岁月和死亡的陈腐气息。
石室四壁点着长明油灯,火光摇曳,将池子、石台和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此地名‘断值池’。”判官站在池边,声音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奇特的回音,“池中物,皆是过往赌局中,被我判为‘不值’之人所留……或者说,所剩。”
他指了指那十二座石台:“这十二件物品,分别来自十二个不同的人。他们有的曾富可敌国,有的曾权势滔天,有的曾名动一方,有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在我判官的局里,他们都被判‘不值’,留下了这些。”
“第一局‘识’,”判官转向花痴开,面具般的脸上毫无表情,“便是在一炷香时间内,从这十二件物品中,找出真正‘属于’花千手的那一件。你若能找出,便算你‘识’得父亲遗泽,通过此局。若找不出,或找错……”他顿了顿,“便说明你连父亲遗留的‘值’都认不出,自然也不‘值’得我后续的赌局。那便请回吧,遗物之事,休要再提。”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沉。父亲的东西?在这充满死亡和“不值”意味的池边?他目光骤然扫过那十二件物品,没有任何一眼能看出与父亲有关!
池中粘稠的黑液微微冒着气泡,腥气蒸腾。十二座石台沉默而立,像十二座墓碑。
香炉已被小童捧来,插上一根纤细的线香,火头亮起,青烟笔直上升。
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