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陛下,请好好休息 (第1/2页)
五月十三日,艾略特前往了温莎城堡。
伯蒂亲王亲自陪他上楼。
墙壁上的烛台已经点起来了,火光稳稳地亮着,把两旁画像上那些旧日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今天精神不错。」
伯蒂在女皇房间门口停下,声音放得很低。
「早上喝了半碗汤,还跟侍女说了几句玩笑话————」
「是麽。」
艾略特摘下手套,递给旁边的侍从。
「那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
「看起来是——嗯,看起来————」
伯蒂伸手推开门,侧过身,让艾略特先进去。
女皇靠在床头,背後垫着几个厚厚的软枕。
她的确比艾略特上次见到时精神了不少,脸色没有那麽灰败,眼睛也是亮的,甚至还能看清他进来时,她眼底浮起来的那一点笑意。
「陛下。」
艾略特走到床边,行了礼。
「你来了。」
女皇吐字比起上次而言,可以说很清楚。
「我本来以为要等到下个星期才能见到你。」
「伯蒂亲王说您最近精神不错,我就赶紧过来了。」
「他不叫你来,难道你就不来了吗?」
女皇偏了偏头,眼睛看着他。
「你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往我身边凑。」
艾略特笑了笑,没有否认。
伯蒂给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
艾略特坐下去,和女皇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坐那麽远干什麽————怕我把病气过给你?」
「您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麽?」
艾略特想了想,认真说:「怕您觉得烦。」
女皇轻轻笑了,笑得很难得,像是真的被这句话逗乐了。
「你什麽时候在乎过别人觉不觉得烦?你只在乎时机对不对,场合对不对,说出来的话能不能变成接下来三年里所有人要办的事。」
「陛下很了解我。」
「我当然了解你————都多少年了————」
女皇把目光移向窗户那边,又一副不想看他的表情。
「艾略特,我真後悔,九六年那会儿,又把你放回枢密院去!」
艾略特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婆罗多的麻烦一出来,我就知道,光靠别人压不住,还是得找你————可是你知道吗,我後悔的不是让你回来,是後悔我自己,到了最後,还是信不过别人————」
「事实证明,您的选择没错,况且我也确实想回来。」
「所以我才更讨厌你。」
女皇又把视线转回来,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但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每次你一回来,所有人都觉得有救了,而我坐在上面,心里清楚得很,我不过是在替你又铺了一次路。」
「陛下这话,我不能认。」
「你当然不能认,你要是认了,就太对不起你那份体面了。」
伯蒂站到了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打算离开。
女皇没有赶他走,他就这麽安静地站在那里,跟一截插在阴影里的柱子似的。
「这一回,没人能再把你弄下去了————」
女皇又开了口,这回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数落,又像是念旧。
「陛下————」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女皇直视着他。
「当年能跟你作对的人,都死光了————我数过,一个个都数过————那些在议会里拍桌子的人,那些写联名信要你下台的人,那些在报纸上把你骂成疯子的人,全没了————有的走得早,有的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没了,就剩下我了。」
「是啊,您还在这儿。」
「可我也快了。」
女皇忽的笑了笑。
「————再也没人能拦着你了。」
艾略特没有顺着这话往下说。
他知道女皇不是在等他安慰,也不是在等他说什麽漂亮话。
她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实。
「艾略特,我一直很讨厌你这种人。」
「我知道。」
「你知道?」
女皇挑了挑眉。
「你说说看,我讨厌你什麽?」
「您说过很多次了。」
「那我看来我今天还要再说一遍。」
艾略特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没有牵绊,没有妻子,没有亲生的孩子,连个像样的情人都没听说有过————你站在那儿,就像一个没有影子的人,谁都抓不住你!」
「但人是需要一点牵绊的。」
「你需要吗?」
「我需要,也有。」
「你那个叫莫林,不算。」
女皇轻轻哼了一声、
「他跟你是一个路数,看着糊涂,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也不会拖住你,只会跟着你一起往前面走————」
艾略特没有反驳。
「你孤身一人,对什麽都下得去手,人活到你这个份上,连自己的退路都不留,就更不会替别人留退路,我见过你三次下去,又四次看着你回来————每次你回来,身上就少一层东西。」
「少一层东西?」
「是,有些你还愿意装一装,有些你连装都不装了。」
女皇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第一次,你还会跟那些贵族解释,第二次,你还会跟海军的人商量,第三次,谁跟你讲人情,你就跟谁讲算计————到现在,你连算计都省了,直接告诉别人,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那我倒是一直没怎麽变过。」
「所以我才讨厌你————」
女皇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偏过头,要在这间华丽的房间里找到什麽可以落脚的东西。
「一想到我死了之後,你会做什麽,我就拼了命想要再多留下来一些日子。」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里静了很久。
伯蒂在门口动了一下,艾略特静静地坐着。
只是最後,女皇自己笑了出来,眼里带着些自嘲。
「别那个表情,我说的是真的————有时候夜里醒过来,想到外头那些人还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替他们害怕————怕他们以为明天还和昨天一样,怕他们不知道,等我一走,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陛下把我想得太糟了。」
「我太了解你了。」
女皇轻轻叹了口气。
「但有些话,我还是想亲口跟你说清楚。」
「您说。」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决定,有些对了,有些错了,还有些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是对是错————而我回头再看,作为这个国家的君主,我做得最好的事,大概就是让这面旗帜下面的人,有那麽一个理由,可以站在一起。」
「陛下把这几个岛,守成了一个时代。」
「你不用现在就开始替我写悼词。」
女皇打断他,语气里有了一点久违的锐利。
「我还没死呢————」
「您看起来状态很好,跟以前一样。」
「你刚才那句话,我也不会当真的,因为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後面还藏着半句没说。」
艾略特笑了笑。
「这次没有。」
「信你就有鬼了。」
女皇哼了一声。
「不过,看在你今天还算老实的份上,我想跟你讲一句谢谢。」
「谢我?」
「谢谢你没有躲着我。」
「我来见您,是应该的。」
「应该的事,你做得也不少,可真正能让你心甘情愿的,没几件。」
女皇把盖在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但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那陛下还想说什麽?」
「我想说,你这个人,能在我手底下待这麽多年,也算辛苦你了。」
「不辛苦。」
「但你这个人总要跟我顶一句。」
「习惯了。」
闻言,女皇笑得眼里都有了水光。
「对,就是习惯了,我习惯了你的讨厌,你也习惯了我的猜忌,我们两个恐怕到死,都不可能真正互相喜欢,可讽刺我们还是坐在这里,把该说的话说完————艾略特,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
「你又在撒谎。」
「我从来不撒谎。」
「这句就是。」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艾略特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重新看向女王。
「陛下。」
「干什麽?」
「我可以回答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关於我为什麽没有躲着您。」
女皇看着他,没有催。
艾略特说:「因为我这次再不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女皇听完,很久没说话。
最後,她轻声开口:「那你总算说了一句真话。」
艾略特,朝女皇鞠了一躬,然後重新直起身。
「陛下,有些话,我想留到葬礼上去说。」
「我在天堂上,可不会听。」
「那到时就当我没说。」
而就在这时,女皇忽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看看墙上那幅小画像。
「还记不记得他?」
艾略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画上的人穿着海军礼服,面庞年轻,眉眼和伯蒂有几分相似。
「亲王殿下。」
「对,我的丈夫。」
女皇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跟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他後来还跟我说,你这个人,将来不是大忠,就
是大奸!」
「那亲王后来怎麽看?」
「他啊————」
女皇笑了一下,眼里浮起些旧事。
「他到死都没改过口,说你是大奸。」
艾略特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我在这幅画像面前,可真是抬不起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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