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陛下,请好好休息 (第2/2页)
「你什麽时候抬不起过头?当初他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你不也把帽子一摘,行了个礼就走了吗?」
「那是我让着他。」
「他可是亲王。」
女皇哼了一声。
「他也很讨厌你。」
「我清楚地知道。」
「有个问题,我也问过你很多次。」
「是。」
「现在,我最後再问你一次,你给我认真回答。」
女皇把脸转了过来。
「你为什麽从来不愿意站在皇室旁边,要一个人站到旗帜下面去?」
艾略特安静了片刻。
「因为旗帜不会说话。」
「只是这样?」
「我要真站在皇室旁边,迟早会被人当成皇室的一部分,但站在旗帜下面,我只需要对它负责。」
「你这个人————就是不肯服软。」
「这不是服软不服软的事。」
女皇看着他,忽然说:「所以,最後是我输了。」
「陛下从没有输过。」
「你不用跟我说这种话。」
女皇摆了摆手。
「我这一辈子,跟你较劲,跟议会较劲,跟外头那些帝国较劲,到头来我才发现,真正让我最难办的,是你————你从来不向我低头,也不向皇室低头,只肯向那面旗子低头。」
「这样不好吗?」
「好,怎麽不好,好得我死都闭不上眼。」
她说得又气又笑。
艾略特面含微笑,真诚地讲道:「谢谢你,陛下,还有亲王。」
「————他也很讨厌你。」
「我清楚地知道这件事,这个问题我也回答过很多次,比起站在皇室旁边,可能阿尔比恩的旗帜,对我而言更有吸引力。」
「又是这句话,你当年也是这麽回他的————」
「因为这是我心里话。」
「所以他才那麽讨厌你。」
过了一会儿,女皇把目光转向门口。
「伯蒂,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母亲————」
伯蒂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留下。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公爵说。」
「————我就在外面。」
伯蒂看了艾略特一眼,转身出去了。
女皇等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伯蒂不是弗里德里希。」
艾略特正了正衣襟,没有马上回答。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但你先听我讲完————我的儿子,是个好人,体面、懂分寸、知道什麽时候该笑,什麽时候该点头,他能在议会里站住,能让那些大臣不讨厌他————可弗里德里希不一样,你跟他交过手,你清楚他是什麽样的人。」
「我确实清楚。」
「伯蒂没那股劲,他太在乎别人喜不喜欢他,弗里德里希从来不在乎这个!他要的是
别人跟着他走——怕他、敬他、信他!随便哪一种,只要结果一样就行!」
「可就是这样的人,才把奥斯特捏成了让圣律大陆所有人畏惧的国家。」
「所以我才会说,伯蒂不是弗里德里希————」
女皇轻轻吸了口气,喉咙里卡着什麽。
「你以为我什麽都不知道吗?你想在後面的日子里做的那些事,光靠体面是办不成的,你会得罪人,会踩着很多人的痛处往前走,等哪天你松手了,谁撑得起你留下来的东西?」
「陛下,您已经把我想得太远了。」
「一点都不远。」
女皇盯着他。
「艾略特,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少年?」
「这可不是我能定的事。」
「你看,你也会说这种话,不就是因为连你自己都没底吗?我死了,没人能再拦你————可你也不年轻了!就算你身体撑得住,那些事情也未必能在你手里做完————你想过没有,如果哪一天你也不在了,後面该怎麽办?」
「想过。」
「想过?」
「想了很多回。」
女皇也不意外,叹了口气。
「那你想出来了吗?」
「没想出来。」
艾略特回答得很快。
「我想不到有谁能接着做,那些事太得罪人,不是换个位置上的人就能往下推的————
」
「所以我才说你这个人————活该————」
女皇这回笑得没什麽力气。
「到最後,还是没给自己留个接手的。」
「这就不是一条能留後路的路。」
「那你还要走?」
「正因如此,我才更得抓住剩下这点时间。」
艾略特低声说着。
「既然不知道以後还有谁能去做,那至少别让自己後悔————我现在就剩下这麽一点不年轻的日子了,要是还跟从前一样,再等一等,再看看,那才对不起我这辈子。」
女皇心里清楚,这话已经是拿命换来的决定。
人在这个时候,说什麽都没用了。
「再说,您说伯蒂亲王不是弗里德里希,可我也未必就非得再找一个弗里德里希————」
片刻後,艾略特倒是自己打破了沉默。
「哦?」
女皇挑了挑眉。
「你不找弗里德里希,那找谁?」
「谁也不找,找也没用。」
艾略特耸耸肩,语气轻快了不少。
「而话说回来,我这位手下败将,其实也不怎麽喜欢弗里德里希。」
「你输给了他,当然不会喜欢他。」
「倒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麽?」
「他太像一座山了,把什麽都压在自己下面,等他轰隆一声倒在人面前,後面的人就只会站在那里哭,哭完再找下一座山————可这世上哪有那麽多山啊!」
女皇眯起眼睛:「所以,你喜欢什麽样的人?」
「我喜欢从下面走上来的,就像我们一直盯着的那个年轻人。」
「————李维·图南?」
女皇愣了一瞬。
「就是他。」
艾略特说得坦荡,带着欣赏。
「他跟弗里德里希不一样,他没有那麽大的影子,也不打算把自己变成一座山,可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麽————况且那人也不是用来跟谁比的。」
「但是说真心话,你觉得他像谁?」
「李维——就是李维!」
「你这话等於没说。」
「不,这很重要,那个年轻人,他让人愿意信他,愿意跟着他一起干活,而他不靠皇冠,血统,只靠他自己————这比弗里德里希更难得。」
「你居然会这麽夸一个奥斯特人。」
「因为我真的把他当个说得上话的人。」
「可惜这个年轻人是个奥斯特人,不是阿尔比恩人!」
女皇提醒了一句。
「是啊,他是个奥斯特人,我也不能把自己的事扔给一个奥斯特人————」
「那你觉得伯蒂到底怎样?」
「平心而论,就算伯蒂亲王不是弗里德里希,也不是个酒囊饭桶————要知道,即便一个不善统领的人,仍可以当个合格的君主,只要有人能替他把下面的事办好————可这又绕回来了,办那些事的人,不能随便,更不能太少。」
女皇这下才听明白。
「所以你还得接着找人。」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你找不到,怎麽办?」
「找不到,我就自己多撑几年————撑不住再说————」
艾略特说着说着,摇头讪笑了下。
「————你这个人,怎麽到了现在还把话说得像明天就能再爬起来去上班一样?」
女皇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
「您也不是一样,今天精神好得不像是来听我讲这些的。」
「我这是回光返照,说不定明天就不行了————」
「那您今天更得把话都说完。」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两人都顿了顿。
女皇哼笑一声,把头往软枕上靠了靠:「行,反正以後也没人听我罗嗦了——
「我还听着。」
「呵,我跟你之间,这一辈子斗来斗去,最後反倒只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做得还不算错。」
「是什麽?」
「就是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赶出去,又不得不把你弄回来。」
艾略特听得一怔。
「我知道这听上去像发疯,全阿尔比恩都已经看了四次这种笑话了,可偏偏就是这个来回,真让你成了你————」
「陛下,从您这里得到这麽一句,我很意外。」
「你得了吧,我这是快死的人,说两句软话怎麽了?」
女皇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想说,哪怕再来一次,我也许还会那麽干————因为我不那麽做,你早就死心
了。」
「陛下————」
艾略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反驳。
算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麽。」
「您知道?」
「你肯定又要说,你从来就没彻底死过心,因为旗子还在。」
「您真的很了解我。」
「可这并不能让我好受多少。」
女皇闭了闭眼,脸色比刚才差了些。
「艾略特,我有点累了。」
「那您歇着,陛下,我改日再来看您。」
「还会吗?」
「我会的。」
「你最好别骗我。」
「我骗过您吗?」
「骗过,还不止一次————」
「我最後说一句,如果有一天您真的不在了,我会把该做的做完,也会守到不能守的那天,这跟皇室无关,跟您无关,跟伯蒂亲王也无太大关系————只因为这是我跟您,还有那面旗子之间最合适的告别方式了。」
女皇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
「去吧,让我睡一会儿。」
「是,陛下,请好好休息。」
艾略特缓缓朝床上的老人行了一礼,然後不再多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