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节哀 (第1/2页)
五月十八日,伦底纽姆。
「号外!号外!女皇陛下驾崩!号外!」
泰晤士河的晨雾还没散尽,报童已经夹着厚厚一摞加急号外在街头飞奔了。
一个码头工人从报童手里抢过一份报纸,盯着头版上那行粗黑的大字看了半天————
码头工人忽然把报纸折了折,塞进怀里,闷头往码头走去。
旁边一个卖鱼的女人拉住他,问写了什麽。
「女皇————女皇————没了!」
「哪个女皇?」
「还能是——哪个——我们的女皇!!」
卖鱼的女人愣了两秒,把围裙擦了擦手:「那以後怎麽办?」
码头工人站住了,他也不知道以後怎麽办。
这个问题太大了————
他把帽子摘下来,又戴回去:「日子还得过呗————」
街角的旅馆门口,几个穿着体面大衣的先生围着一份报纸,正低声讨论。
蓄着小胡子的男人用指头点着报纸上的讣告,对旁边的同伴说:「六十六年————你想想,六十六年!我出生的时候她在位,我父亲出生的时候她也在位!现在跟我说她走了,我反而不习惯了————」
「何止你————」
「我祖母以前常念叨,她小时候见过女皇加冕的游行,那会儿泰晤士河两岸人山人海,连房顶都站了人————现在女皇没了,那老太太估计要把相框拿出来擦擦了————」
几人一阵低笑,但谁都笑不痛快。
不远处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跑过,手里攥着从家里顺出来的半便士,向报童高高举起:「给我一份!我要看女皇!」
报童瞥了他一眼,麻利地抽出一份递过去。
小男孩接过来,只看了两行就卡住了,仰起脸问旁边的大人:「先生,讣告是什麽意思?」
被问到的那位先生正了正领结,蹲下来,压低声音道:「就是有人过世了,登出来告诉大家的消息————」
「是女皇陛下过世了?」
「对。」
小男孩「哦」了一声,又皱起眉:「那女皇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把那位先生也问得沉默了好几秒。
那位先生站起来,拍了拍小孩的肩膀,说:「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所有人都会记得她。」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报纸跑回家了。
在伦底纽姆西区,一名皇家海军的老兵看到报纸後,在街心广场的旗杆下面站了很久。
旗子已经降下一半,风一来,阿尔比恩旗帜就贴着杆子抖几下。
他摘下军帽,握在手里,小声道:「六十六年,您也够本了——
河对岸,几个白胡子的老绅士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上,把讣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後各自点上烟,谁也不先说话。
最後还是一个戴金边眼镜的老头先开了口:「你们发现没有,讣告里把奥斯特的奥托和弗里德里希都提了。」
——十九世纪被称为巨人的世纪,呵,这评价可够高的!」
「高也不过分,那两位确实是巨人,一个统一了奥斯特,一个把统一之後的奥斯特变成了大陆上最吓人的东西————我们这位女皇,十六岁继位,硬是夹在这两位的时代里,把帝国稳到了现在,换个人,早没了。」
「可讣告也写了,她只是第三。」
「第三就第三吧,能在那两个人之後排第三,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
「人都有这麽一天,我倒是更关心伯蒂亲王什麽时候正式登基————」
「还是喝你的咖啡吧。」
奥斯特,贝罗利纳。
清晨的帝国大道上,一辆载着报纸的马车刚停稳,几个报贩就围了上去。
「阿尔比恩女皇死了!」
拎着公文包的小职员停下脚步,摸出零钱买了一份,他快速扫了几眼头版,喃喃道:「这个老太太总算走了。」
「什麽叫总算?」
「————你想想,统一後的帝国都撑到第三代了,她还坐在那里,这老太太一没下台,二没让位,三没被推翻,要不是死了,我估计她还能再坐六年。」
「你这话不能这麽讲————不过你可以说说,她死了,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职员把报纸塞进包里:「关我什麽事?我就是个给银行誊写报表的,阿尔比恩女皇死了,我明天还得去上班!」
「没心没肺————」
「那你有心有肺,你给我说说,她一死,奥斯特街头会多一块面包吗?」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走了。
另一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军官站在报栏前,把整篇讣告读完。
他身边围了几个年轻人,都穿着陆军学院的制服。
「教官,这个女皇,真跟讣告上写的一样厉害吗?」
老军官点了点头:「还好吧————」
「那她跟弗里德里希皇帝比呢?」
「皇帝陛下是要奥斯特锻造成山的人,她是把阿尔比恩按在王座上的人,一个往前推,一个往後守。」
老军官笑了笑,把报纸卷起来,在年轻人肩上敲了敲。
「走吧,回去上课,这人死了,你们还没死呢!」
对面的面包房前,几个家庭主妇正凑在一起讨论。
一个胖平平的妇人拍着报纸,表情很夸张:「你们知道吗,让告上写了,女皇的丈夫早就没了,她一生没再婚!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那有什麽关系,她又不缺人伺候。」
「你不觉得不容易吗?一个女人,管着那麽大的帝国,丈夫没了,儿子倒是陪在旁边,可到头来,晚上连个说点家常话的人都没有。」
「你想多了,大人物的事情,跟咱们又不一样————」
「怎麽不一样?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她也是有了孩子的人,也会老,生病————我看这讣告写得挺有人情味,不像是官样文章!」
「那是因为这是阿尔比恩的报,你还没看到咱们自己的报纸呢,等出来,肯定还要再评一轮!」
「评就评,反正我是记住这个老太太了。」
主妇们散开的时候,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仍在面包房门口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报
纸上那几行字。
他年轻时在北海舰队服过役,亲眼见过皇家海军的舰队。
那天他站在了望台上,看着对面那些挂着白边的巨大船影从海平线上浮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仗要打起来,谁都回不去。
虽然两边没打得起来————
「也算是个了不起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拿着报纸回了家。
枢密院,威廉的办公室。
李维坐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从机要室送来的阿尔比恩官方讣告副本。
「十九世纪被称为巨人的世纪。
「奥托宰相用铁和血把奥斯特捏合成型,弗里德里希皇帝又将它锻造成一座让邻国仰望的高山。」
李维忽然出声,把这最後一段又读了出来。
「与他们同时代的人,要麽俯首,要麽隐退,要麽在硬碰硬中粉身碎骨。
「阿尔比恩女皇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条路。
「她用一种更慢、更稳、也更顽固的方式,把阿尔比恩留在了牌桌最前排。」
希尔薇娅转过头:「这里写得像给奥托宰相和我爷爷的传记,顺便提了一句女「因为这三个人确实是一个时代的。」
威廉叹了口气。
「奥托宰相铺了底,爷爷立了形,她是外面那个反覆拆招的人,没有她,奥斯特这几十年的外交史要重写一半。」
「那她走了,是不是很多人都要松一口气?」
威廉仰头望着天花板:「松气的人很多,但更多人会睡不着,六十六年的女皇,现在说没就没了,阿尔比恩内部没点儿动静那就奇怪了————」
就在这时,可露丽轻声道:「讣告里写,伯蒂亲王将在适当时候正式即位,这适当时候通常就是最不适当的时候。」
李维转头看了过来:「伯蒂亲王接下来会非常忙,女皇停灵、葬礼、登基,这三件事挤在一起,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他,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就是大麻烦。」
「你们说,这位远房亲戚,之前特意写信喊父皇亲自过去,是不是有点想拉人站台的意思?」希尔薇娅抱着胳膊。
李维摸着下巴,轻笑道:「皇帝陛下亲自去伦底纽姆,对伯蒂亲王确实也能算政治支持,毕竟只要确定奥斯特皇帝要到场,其他君主也不会只派个代表。」
与此同时,威廉忍不住感慨道:「而且这大概是旧时代最後一场大葬礼,等这一场丧事办完,再看彼此,就是新时代了。」
李维把讣告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最後一段:「女皇陛下安息。」
「我们什麽时候走?」
希尔薇娅问道。
「中午之前,你们把随身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
五月二十日,伦底纽姆。
李维站在皇帝陛下身後,看着眼前这座大厅里的人如潮水般缓缓流动。
几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侍从端着银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皇帝陛下已经在前面站定了,双手背在身後,正等着谁。
「路德维希!好兄弟!好兄弟!我的好兄弟!」
没过多久,一个响亮又带着点粗野的声音从侧门方向传来。
大罗斯皇帝尼古拉三世大步走了过来,他身後只跟了两个武官,整个人跟出来串门似的。
尼古拉三世上前一把抓住皇帝陛下的手,用力晃了晃。
「尼古拉,你提前了多久到?」
「先前我接到消息便动身了,就女皇病危那阵,我就已经在路上了,还好赶上了最後一面!」
尼古拉三世叹了口气,但声音还是一样高亢。
「你是没看见,那个老太太躺在床上,还能认出我,还问我,老毛病好没有!」
皇帝陛下笑了起来:「她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後来我出来的时候,她还说让我对你好点,别跟刚我登基那时候一样,天天在边境上吓唬你!」
尼古拉三世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旁边两个武官也跟着乾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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