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潮起潮落 (第2/2页)
他不是悟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後来,我从村民口中,慢慢知道了沈先生的往事。
他本名叫沈怀瑾,是邻县一个书香门第的子弟。
他父亲是个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也很争气,十六岁便中了秀才,一时乡里称羡。可此後连考三次乡试,皆名落孙山。
第四次赴考途中,他接到家书,说父亲病重。他赶回家时,父亲已经咽了气。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怀瑾,你要考中。」
他跪在床前,泣不成声,点头答应。
第五次乡试,他中了举人。
可报喜的人到村里时,他的妻子正病在床上,已经没有力气起来开门。他抱着妻子,说:「我中了。」妻子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会中的。」
第二天,妻子便去了。她没有等到他披红挂彩的那一天,没有等到他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
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我知道」,便闭上了眼睛。
後来他又考了三次进士,皆不中。
他灰了心,变卖了家产,四处游历。
去过名山大川,去过繁华都市,去过荒村野店。见过高僧,见过隐士,见过贩夫走卒,见过达官贵人。
他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想从中找到人生的意义。可他找不到。每一个人的活法都不一样,可每一个人都活得很累。他们为名累,为利累,为情累,为义累。没有人不累。
三十岁那年,他走到了这个海边。
他不想再走了。他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摆了一张桌子,几张矮凳,开始教书。不收束修,只要学生自己带纸笔。起初只有三四个孩子,後来多了,七八个,十来个。
他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孩子,便把学生当自己的孩子。谁家的孩子生病了,他去看;谁家的孩子淘气摔伤了,他给上药。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到人心里。
村里人敬他,叫他沈先生。
他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白天教书,傍晚看海,夜里读书。他的书不多,只有几本—一本《论语》,一本《庄子》,一本《诗经》,还有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周易》。
他不讲解,只是读。读出声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到海面上,吹到浪花里,吹到渔船的帆上。有人说,夜里出海,有时能听见沈先生读书的声音,远远的,如在耳畔,如在心间。
我在村里住了七天。
每天白天,我去塾房旁听沈先生教书。他教得极慢,一句「学而时习之」能讲三天。
他不解释字面意思,而是讲自己的体会。
他说:「学不是读书,是学做人。时习不是温习,是时时刻刻去做。
学了做人,时时刻刻去做,心里便会欢喜。这种欢喜,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生的。」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可他们喜欢听。
因为沈先生说话时,眼睛里有光,如月光,如烛光,如深夜里海面上偶尔闪过的渔火0
每天傍晚,我陪他去海边。
他还是坐在那块礁石上,我还是坐在他旁边。我们仍然不怎麽说话。偶尔他会指着一只海鸟,说:「你看它,飞了那麽远,还认得回来。」
或者指着一朵浪花,说:「你看它,碎了,可它还是水。」这些话看似平常,可我越琢磨,越觉得深。深到没有底。
第七天夜里,月亮很圆,海面上铺了一层银光。沈先生忽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麽给自己改名叫忘言」吗?」
我摇头。
他说:「《庄子》里有一句话:得意而忘言。」意思是说,真正明白了,便不需要说话了。我年轻时不说话,是因为不会说;後来说话,是因为想说;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不用说了。我想明白的事,说出来你们也不信。不如不说。」
我问他:「先生想明白了什麽事?」
他沉默了很久。海浪一浪一浪地拍打着礁石,如心跳,如呼吸。终於,他说:「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我。」
我一愣。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个会老,会病,会死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这个。」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指了指海面的波光,指了指远处的渔船,指了指脚下的礁石,最後指了指我的心口。「在这里。在一切里。无处不在,无处不是。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它不是我想明白的,是我本来就知道的。只是以前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走回了村塾。
第二天清晨,我跟着几个学生走进塾房。
沈先生坐在讲台上,手中握着戒尺,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论语》。
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如在做一个好梦。我以为他在打坐,便没有打扰。可学生们叫了他几声,他没有应。
一个胆大的学生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沈先生死了。
死在他的讲台上,死在他教了三十年的书桌前,死在他最熟悉、最心安的地方。他的身体还是温的,衣袍乾乾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桌上那碗茶还剩半碗,已经凉了。戒尺横在书旁,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今日无课。」
村里人给他办丧事。没有道士念经,没有和尚超度,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哭天抢地。
他们只是给他换了一身乾净衣裳,用一张草蓆裹了,擡到海边。在他常坐的那块礁石旁,挖了一个坑,将他葬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放了一块他从海边捡来的石头。
石头上光溜溜的,什麽都没有。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忽然,我发现石头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浮现的,笔画如潮水痕迹,深浅不一,却清晰可辨。那行字写的是:「潮来潮去,我不曾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