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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潮起潮落

第340章 潮起潮落 (第1/2页)

水笙看着苏陌,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依然明亮的眼睛中,有一种平静的、不可动摇的坚定。
  
  「前辈问我如何成仙。这就是我的法门:不是飞升,而是紮根。不是远离,而是承担。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兼济天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仙。也许在正统的修士眼中,我只是一个疯子,一个傻瓜,一个放弃了飞升机会的可怜虫。但我不在乎。」
  
  「我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的山河破碎。我不想再逃了。我想留下来,成为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不是以水笙」的身份,而是以建木」的身份,以生机」的身份,以春天」的身份。」
  
  「这就是我的成仙之路。」
  
  许灵妃此时有些疑惑。
  
  「你为什麽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成仙,和死了失去自我意志又有什麽区别。」
  
  水笙闻言微微一笑。
  
  开口道:
  
  我自然是有我的道。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一个关於成仙的故事。
  
  你们一定以为,我要讲的是那种餐风饮露、御剑飞行的仙人,讲的是那种吞吐日月、
  
  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逍遥。不是的。
  
  我要讲的这个人,他不会任何法术,没有炼过一粒丹,没有打过一天坐,甚至连「道」字怎麽写,恐怕都说不清楚。可他成仙了。
  
  实实在在的,成仙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刚入道途,心性未定,喜欢四处云游,看山看水,看人看事。有一日,我沿着东海的海岸线往南走,走到一处偏僻的海湾,看见了一个小渔村。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厚的海草,墙角堆着渔网和浮漂。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那树可真大,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亩地,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如老人的胡须。树下有一间垫房,土墙茅顶,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忘言书屋」四个字。
  
  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填了墨,墨色已经发灰,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站在垫房门口往里看,里面不大,摆着七八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几本书,有的是《三字经》,有的是《百家姓》,还有一本翻开的《论语》,压在桌角,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屋里没有人,可桌上的茶碗还是温的。我问路过的一个村民,这塾房的先生是谁。村民指了指海边,说:「沈先生在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远处的海边有一块黑色的礁石,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长衫,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脚上是一双草鞋,沾满了沙。
  
  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如礁石的一部分。
  
  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脚,他不躲;潮水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沙,他不看。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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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过头去继续看海。我也看海。
  
  我们就这样坐着,从午後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明明灭灭,如无数人在眨眼。
  
  海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的衣袍却纹丝不动,仿佛风到了他身边便自动绕开了。我知道,这不是神通,是定。一个人定了,风便不是风了。
  
  那晚我们没有说话。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着,我就那样陪着。
  
  饿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吃。渴了,他便捧起海水喝。我问他海水不咸吗,他笑了笑,说:「你觉得咸,它便咸。你觉得不咸,它便不咸。」我将信将疑,也捧了一口海水喝,咸得发苦。
  
  他又笑了,说:「你还觉得它咸。」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解释。
  
  第四天清晨,他终於开口了。
  
  他先是指着海面上一条渔船,说:「你看到那条船了吗?那个打鱼的人,姓陈,村里人都叫他老陈头。他打了一辈子鱼,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出海,天大亮回来。有时候打得多,有时候打得少,有时候一条也没有。可他从不抱怨。他说,海给他多少,他便收多少。海不给,他便空手回来。明天再来。」
  
  我问他:「他不觉得苦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觉得他苦,他便苦。他觉得不苦,便不苦。你看那海,它苦吗?你看这礁石,它苦吗?它们只是在那里,潮来了,潮去了,它们不增不减。人不一样,人记着。记着昨天打得多,便盼望今天也打得多;记着昨天打得少,便害怕今天也打得少。盼望和害怕,便是苦的根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如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听在耳中,却如惊雷。
  
  我问他:「先生在此看海多少年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他点头,说:「三十年前,我来到这个村子。那时我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我读过书,考过功名,没有中。做过生意,赔了。娶过妻,病死了。我什麽都没有了,只剩一条命。我走到这个海边,想跳下去。可站在礁石上往下看,看见海水那麽深,那麽黑,我忽然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後,这一辈子就真的什麽都不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於是我没有跳。我在礁石上坐下来,看着海。看了一天,两天,三天。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海是不变的。潮会退,但一定会再涨;浪会碎,但一定会再来。船会沉,但一定会再造。人死了,但一定会再生。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可海还是那个海。它在,一直在。」
  
  「我忽然不想死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觉得没必要。生死,如潮涨潮落。我活着,便活着:死了,便死了。不必急,也不必怕。」
  
  他说完这些话,又沉默了。
  
  我坐在他身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看似普通的教书先生,说出的话,却比我读过的许多道经都深刻。他不是在说理,是在说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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