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7章针线藏锋 (第1/2页)
锦云绣庄的后院杂物房比贝贝想象的要宽敞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约莫十尺见方,靠墙堆着几口木箱,墙角立着几个绣架,上面蒙着防尘的白布。
周师傅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阴影。“这些是前些年积压的旧货,有些布料还能用。你自己收拾收拾,缺什么到前头跟我说。”她顿了顿,“不过绣庄有绣庄的规矩:卯时起身,辰时开工,戌时歇工。吃食自己解决,后院有口井,前头厨房每月交一块钱可以搭伙。”
“我明白,谢谢周师傅。”贝贝将包袱放在唯一一张空着的木桌上。
周师傅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阿贝,沪上不比水乡,人心复杂。你一个姑娘家独身在外,凡事多个心眼。”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贝贝心头一暖。
“我会小心的。”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远。贝贝这才长舒一口气,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一天的奔波,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月光透过格窗,在地上洒下一片银霜。
她摸索着站起来,点亮油灯,开始收拾这间暂时的栖身之所。搬开木箱时,一个扁平的漆木盒子从最上层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翻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贝贝忙蹲身去捡,却发现是一叠绣样。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图样依然清晰可见:繁复的缠枝莲、灵动的翠鸟、富丽的牡丹...每一幅都笔法精湛,显然是高手所绘。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整理好,却在最下面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内页,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的绣法心得:
“光绪廿三年三月初五,试以孔雀羽捻线,覆于金线之上,得流光溢彩之效...”
“五月十七,苏绣平针绣山水,总失其磅礴之气。今仿宋画皴法,以长短针交错,层层叠染,山石方有嶙峋之态...”
“八月初九,西洋画师约翰逊先生来访,谈及光影明暗之理。受其启发,以丝线分色之深浅,绣花瓣向阳背阴之别,果然生动...”
贝贝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入神。这些记录不仅详述针法技巧,更有对绣艺的独到见解。册子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
“近日时局动荡,绣庄生意日衰。赵氏商行屡次压价,同行相煎何急...”
“隆弟劝我闭店回乡避祸,然此绣庄乃先母心血,岂能轻弃...”
“今收到匿名恐吓信,言若再与莫家往来,必遭横祸。可笑!我周锦云行事,何须他人指摘!”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贝贝合上册子,心中震动。“周锦云”——这想必是周师傅的全名。而“莫家”...会是巧合吗?
她将册子仔细收好,放回木盒。这一夜,她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望着天花板的梁木,久久不能入睡。养父病榻前痛苦的**、养母偷偷抹泪的背影、江南水乡清晨的薄雾...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最后,定格在母亲林氏温柔的笑脸——那是她梦中反复出现的面容,醒来时却只有冰凉的玉佩贴在胸口。
“我一定会治好您的病,爹。”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也会找到...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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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公寓的早晨是在咖啡香气中开始的。
莹莹端着托盘走进客厅,见齐啸云已经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晨光透过蕾丝窗帘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她将咖啡轻轻放在茶几上:“啸云哥,这么早?”
“商行有些事要处理。”齐啸云放下报纸,接过咖啡,“昨晚睡得好吗?”
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好些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做了那个梦。这次更清晰了,我梦见自己在一条船上,船头站着个小姑娘,背对着我唱歌。我想看清她的脸,船却突然翻了...”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戴着的半块玉佩,此刻竟微微发烫。
齐啸云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目光微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莹莹面前:“你看看这个。”
莹莹疑惑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和几张照片。最上面的是一份十七年前的出生记录,登记着“莫氏双生女”的字样。下面几张照片,是襁褓中的两个婴儿,长得一模一样,颈间各挂着半块玉佩。
“这是...我和妹妹?”莹莹的声音发颤。
“应该是。”齐啸云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背面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次女贝贝,左肩有红色胎记,状如梅花’。”
莹莹猛地站起来,茶杯在托盘上晃动,溅出几滴咖啡。她下意识地捂住左肩——那里,确实有一枚梅花状的胎记,从小到大,连母亲都说那是她独有的印记。
“可是...可是妹妹不是夭折了吗?”她跌坐回沙发,脸色苍白,“乳娘当时亲口说的,说妹妹出生时体弱,没熬过满月...”
“这正是疑点所在。”齐啸云沉声道,“我查过当年莫家所有下人的记录,那位乳娘姓王,苏州人,在莫家做了五年。莫家出事后第三天,她就辞工离开了沪上,说是回乡照顾生病的母亲。但根据苏州那边的消息,她母亲早在三年前就过世了。”
莹莹的手指紧紧攥着照片边缘,指节发白:“你是说...乳娘说了谎?妹妹没有死?”
“恐怕是的。”齐啸云顿了顿,“而且我怀疑,她的失踪与赵坤有关。”
“赵坤?”林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起床,披着外套站在客厅入口,脸色比莹莹还要苍白,“啸云,你查到赵坤头上去了?”
“伯母。”齐啸云起身扶她坐下,“有些事,逃避不是办法。赵坤如今在沪上权势日盛,若当年真是他陷害莫伯伯,他绝不会放过任何知道内情的人。包括您和莹莹。”
林氏颤抖着拿起那张双生女照片,泪水无声滑落:“贝贝...我的贝贝...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该是什么模样...”
“母亲!”莹莹抱住她,“您别哭,我们一起找自己的小妹,一定能找到的!”
齐啸云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轻声但坚定地说:“我已经托人在江南一带打听,看看十七年前有没有人家收养过女婴,身上带着半块玉佩。只要人还活着,总会留下痕迹。”
林氏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玉佩!啸云,当年那两块玉佩是一对,合起来是一整幅‘龙凤呈祥’的图案。如果贝贝真的还活着,她那半块应该还在身上!”
齐啸云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另半块玉佩,就能找到贝贝?”
“是,但也不完全是。”林氏苦笑,“那玉佩虽是上等和田玉,但样式并不罕见。沪上玉器行里,类似的玉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单凭这个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和黄包车的铃声,这座城市的早晨正喧嚣地展开。
忽然,齐啸云站起身:“伯母,莹莹,你们今日就待在这里,不要外出。我要去商行一趟,有些安排需要提前。”
“啸云哥,你要小心。”莹莹送他到门口,眼中满是担忧。
齐啸云回头看她,目光温和:“放心。倒是你,好好陪陪伯母。等我回来,带你们去尝尝新开的西餐厅,据说那里的拿破仑蛋糕很是不错。”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凝重的气氛,莹莹也配合地笑了笑:“那我可记住了,不许食言。”
门关上后,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走回客厅,见母亲正对着那张双生女照片出神。
“母亲,”她轻声问,“如果妹妹真的还活着,您会认得她吗?”
林氏抬起头,眼神复杂:“双生姐妹,骨血相连。哪怕分隔再久,见面时也一定会有感应。”她握住女儿的手,“就像你这些日子做的梦,或许...那就是贝贝在呼唤你。”
莹莹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一群白鸽正掠过屋顶,飞向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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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云绣庄的学徒生活比贝贝预想的还要艰苦。
卯时的钟声刚响,她就和另外三个学徒一起被叫醒。前院的工坊里,十几个绣娘已经各就各位,绷架前点亮了油灯。周师傅端坐在正中的大师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今日的活计:李嫂、王婶继续赶那批婚庆的被面;春杏、秋菊负责客订的旗袍绣花;新来的阿贝...”周师傅抬眼看向站在最末的贝贝,“你先跟着张妈学劈线、配色,把基本功练扎实了。”
“是。”贝贝恭敬应声。
张妈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慈祥,手却异常灵巧。她领着贝贝到角落的工作台前,拿出各色丝线:“绣活讲究‘三分绣,七分线’。线劈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绣品的精细程度。”
她示范着将一根丝线劈成八股、十六股,最后甚至能劈出三十二股细如发丝的线。贝贝看得眼花缭乱,自己动手时却总是将线扯断或打结。
“不急,慢慢来。”张妈耐心指点,“手腕要放松,指尖要稳。你瞧,像这样...”
整整一上午,贝贝都在和丝线较劲。手指被细线勒出红痕,眼睛酸涩发胀。其他学徒偶尔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只当没看见。
午休时分,绣娘们三三两两聚在院中吃饭。贝贝独自坐在井台边,啃着从街边买来的烧饼。张妈端着饭碗走过来,递给她一小碟咸菜:“光吃饼怎么行,尝尝这个。”
“谢谢张妈。”
“我看你上午的活计,虽然手生,但耐得住性子。”张妈在她身边坐下,“这在学徒里可不多见。好些姑娘来了几天,吃不得苦就走了。”
贝贝苦笑:“我没地方可去,只能咬牙坚持。”
张妈打量着她朴素的衣着和粗糙的手,忽然压低声音:“阿贝,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绣庄...最近生意不太好。”
“是因为时局吗?”
“时局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有人在故意找茬。”张妈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隔壁街新开了家‘荣华绣庄’,背后是赵氏商行撑腰。他们压低价格抢生意不说,还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绣庄的绣品以次充好。”
贝贝想起昨晚看到的那本册子:“周师傅没想办法应对吗?”
“怎么没想?”张妈叹气,“周师傅去找过商会,可会长跟赵家穿一条裤子。也想过转型做些新式绣品,可设计图样、买新式机器都要钱,绣庄现在...周转不开。”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吵闹声。贝贝和张妈忙起身去看,只见几个穿黑绸褂子的男人闯进绣庄,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拿着一件绣花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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