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6章暗涌初现,腊月的夜 (第1/2页)
腊月的夜,黑得浓稠。
贝贝从顾公馆出来时,已近戌时三刻。法租界的街灯隔着法国梧桐投下昏黄的光圈,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她裹紧那件半旧的棉袄,站在铁艺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顾太太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莫姑娘,你那个‘莫’字,是哪一天得的?”
她没答上来。不是不知道,是那一刻忽然说不出口。养父姓莫,她便姓莫,如此简单的事,在顾太太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注视下,竟变得沉重起来。
街角传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声。贝贝抬手招了一辆,报了云锦绣庄的地址。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拉车跑起来时脊背弓成一道弧线,粗重的喘息声混着胶皮轮子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贝贝靠在车篷上,闭上眼睛。
顾太太的反应太奇怪了。听到“莫”字时的震惊,追问玉佩时的急切,最后送她出门时那句“你往后常来”里透着的欲言又止——那不是一个普通主顾该有的态度。倒像……像在确认什么。
车过霞飞路拐角时,一阵冷风灌进来,贝贝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领口,指尖触到棉袄里面那个硬硬的物件——那半块玉佩,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绣庄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贝贝推门进去,看见小满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脑袋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店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白天那场混乱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货架扶正了,散落的绣品归置好了,地上也擦得干干净净,那摊血迹早没了踪影。
贝贝轻轻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小满身上。小满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阿贝姐?”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回来了?顾太太没为难你吧?”
“没有。”贝贝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不回屋睡?”
小满打了个哈欠:“等你呗。张伯说不放心,非要守着,我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屋歇着。他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熬夜。”
贝贝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发:“行了,我回来了,你快去睡。”
小满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贝姐,灶上温着热水,你洗把脸再睡。”
门帘掀起又落下,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贝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盏煤油灯发呆。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在墙上投下忽闪忽闪的影子。她从领口掏出那半块玉佩,托在掌心里细细地看。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即使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质地不凡。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正面雕着一只衔芝瑞鹿,背面原本该有字的地方只剩下半个——“莫”字的左半边上半截,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养母说,当年发现她时,这玉佩就塞在襁褓里。码头上的人都说,这孩子定是大户人家丢的,让养父母好好收着,将来或许能凭这个寻到亲。可养父只是把玉佩塞回她怀里,闷声说:“什么大户不大户,往后她就是咱老莫家的闺女。”
贝贝把玉佩攥进掌心,玉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顾太太问起玉佩时,她只说“小时候就有了”,没敢拿出来。不是不信人,是在这上海滩待了近一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露出来就是祸。
门忽然被人敲响。
贝贝霍地站起来,下意识把玉佩塞回领口。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谁?”
“是我。”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贝贝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沈默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身后是黑漆漆的弄堂,什么也看不见。
“沈先生?”贝贝让开身,“这么晚了,您怎么……”
沈默言跨进门来,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看了贝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刚从巡捕房出来,”他说,“有件事得告诉你。”
贝贝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事?”
沈默言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贝贝接过来,就着灯光看——信封上盖着巡捕房的印章,封口处火漆完好。
“这是什么?”
“你的货被扣的公文。”沈默言说,“胡德彪今天下午正式立案了,说你的那批丝绸涉嫌走私,要查封调查。”
贝贝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匆匆扫了一遍——果然是巡捕房的公文,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写着“锦云绣庄所进丝绸一批涉嫌走私,即日起查封候查”云云。
“可我那些货是从苏州正经绸庄进的,”她抬起头,“发票收据都有,怎么就成了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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