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7章迷雾中真相 (第2/2页)
贝贝念着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是和她一同出生的人,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可她们从未见过面。
“她现在在哪?”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才说:“不知道。”
贝贝一愣。
“不知道?”
“莫太太病故之后,莹莹就一个人生活。她变卖了贫民窟的房子,搬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齐啸云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手里的茶盏上。
“我和她的婚约,是小时候两家定下的。莫太太在世时,常带她来齐家走动。后来莫太太病故,她就很少来了。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贝贝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齐啸云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贝贝,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莫姑娘,”他说,“这件事,我现在没法回答你。”
贝贝没有再问。
她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齐啸云。
“齐少爷,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齐啸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温度。
“莫姑娘果然爽快。”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我今天请姑娘来,是有一件事相求。”
“什么事?”
“我想请姑娘帮我找一个人。”
贝贝的心一动。
“莹莹?”
齐啸云点点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但始终没有消息。她从小在贫民窟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人在外面飘着,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贝贝。
“但今天见了姑娘,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姑娘和她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长得应该极像。如果姑娘肯帮我找她,或许比我的人更容易找到。”
贝贝沉默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忽然知道自己有一个双生妹妹,忽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忽然被一个陌生男人请求帮忙找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她反应不过来。
可她想起那张照片上那个抱着襁褓的女人,想起那个女人温柔的笑容,想起那是她的母亲。
那是她的妹妹。
“好。”
她听见自己说。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姑娘答应了?”
“答应了。”贝贝站起来,“但我也有一件事要请齐少爷帮忙。”
“请说。”
“我的货被巡捕房扣了,说是涉嫌走私。我需要有人帮我洗清这个罪名。”
齐啸云点点头。
“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胡德彪背后的人,是赵坤的儿子赵明远。赵家这些年一直在蚕食当年莫家的产业,如今已经坐大。你那批货的事,不过是他们顺手打压异己的手段。”
贝贝的心一沉。
赵家。又是赵家。
“那我该怎么办?”
齐啸云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让人查到的,关于你那批货的真实来源。从苏州到上海,每一道手续都清清楚楚,经手人都有据可查。你拿着这个去找巡捕房的陈探长,他会帮你把案子撤了。”
贝贝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多谢齐少爷。”
齐啸云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当年莫家对齐家有恩,我做这些,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看着贝贝。
“莫姑娘,往后你在上海滩,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只要能帮的,我一定帮。”
贝贝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齐啸云。
“齐少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
“你刚才说,当年我爹和我娘感情很好。那我爹……他后来怎么样了?”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
“莫老爷在牢里关了三个月,最后被定罪,判了流放。押送的途中,他病死了。”
贝贝攥紧了拳头。
她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贝贝站在齐家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她有一个妹妹。
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她叫莫贝贝。
一辆黄包车从面前经过,车夫吆喝着让路。贝贝回过神来,迈步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走一走,让脑子清醒清醒。
转过一个街角,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阿贝姐!”
她回过头,看见小满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得气喘吁吁。
“阿贝姐,不好了!”小满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绣庄被人砸了!”
贝贝的心猛地一沉。
“谁砸的?”
“不知道!”小满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大群人冲进来,见东西就砸,把货架都推倒了。张伯拦他们,被打了一顿,头又破了!我跑出来找你,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贝贝二话不说,撒腿就往绣庄跑。
她跑过两条街,跑过那个熟悉的弄堂口,跑进那条窄窄的弄堂。远远就看见绣庄门口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她挤开人群冲进去,就看见绣庄里一片狼藉。
货架东倒西歪,绣品散落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柜台的玻璃碎了,碎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的那些绣品,有的被人撕破了,有的被人用刀划了,耷拉着挂在墙上。
张伯靠在墙角,满脸是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贝贝冲过去,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还好,还有气,呼吸也还算平稳。她抬起头,四处找小满——小满已经跑去找大夫了。
“让开让开!”
外面传来巡捕的吆喝声。人群散开,几个穿黑制服的巡捕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
“谁是这儿的掌柜?”
贝贝站起来。
“是我。”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报案的是谁?”
“我的人去报的。”贝贝说,“你们来得倒快。”
那男人没有接话,只是扫了一眼屋里的狼藉,然后看向贝贝。
“姑娘,你最近得罪什么人没有?”
贝贝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齐啸云说的那句话——胡德彪背后的人,是赵坤的儿子赵明远。
“有。”她说,“巡捕房的胡德彪。”
那男人的眼神闪了闪。
“胡德彪?他怎么了?”
“他扣了我一批货,说我涉嫌走私。”贝贝说,“今天这事,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姑娘,这是我的名片。往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贝贝接过名片一看——陈永年,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探长。
陈永年。
齐啸云说的那个陈探长。
她抬起头,看着陈永年,目光里有一丝探询。
陈永年没有多说,只是吩咐手下的巡捕记录现场,然后就带人走了。
贝贝攥着那张名片,站在一片狼藉的绣庄里,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明远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砸一次绣庄就罢休。接下来,他还会使什么手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退。
这里是她的家。是小满和张伯的饭碗。是她拼了一年才拼出来的立足之地。
不管对手是谁,她都要守住。
门外的人群渐渐散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被踩烂的绣品上,照在那些碎玻璃碴子上,照在张伯脸上的血迹上。
贝贝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一件一件捡起来,能补的放一边,不能补的放另一边。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她也顾不上疼。
小满领着大夫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贝贝蹲在一地狼藉里,默默地收拾着那些被毁坏的绣品,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阿贝姐……”
小满的眼泪又下来了。
贝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别哭。”她说,“把大夫领过来,先看张伯。”
大夫给张伯包扎的时候,贝贝继续收拾东西。
她捡起一幅被撕破的绣品,是云锦绣庄的招牌——那幅双面绣的牡丹。她花了三个月才绣成的,本来打算送去参加明年春天的博览会。
现在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贝贝把那幅绣品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
门外又有人走进来。
贝贝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请问,是莫姑娘吗?”
贝贝点点头。
那年轻人走进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贝贝。
“这是我家主人让我送来的。专治外伤的药,给那位老人家用的。”
贝贝接过药瓶,看着他。
“你家主人是谁?”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贝贝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白瓷的,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三个字——“回春堂”。
回春堂是上海滩最好的药铺,一瓶药要十几块大洋。
她攥紧那个药瓶,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弄堂。
天又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