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天》 (第1/2页)
第一章冰释晨光
丙午年正月既望,晨光初透碧纱窗。庭前老槐忽闻啁啾声,三只喜鹊踏霜枝而舞,尾翎点落残雪,恰成“品”字祥纹。贾公拄杖推扉时,檐角冰锥正化清露一滴,不偏不倚坠入石臼,铿然有磬音。
“六十载矣。”岳丈自东厢踱出,掌中揉转的两枚滇玉核桃蓦地停住。但见那石臼旁腊梅树下,青石棋盘经纬分明,黑子白子犹在昨夜残局中胶着。贾公捻须不语,惟将左手虚按于“天元”之位——去岁除夕,便在此处,二人因“征子劫争”几欲裂眦,那局棋悬至新正仍未分晓。
忽有垂髫童子自月洞门钻入,髻上红绒绳绾作双鲤状。此子名唤嘉儿,乃岳丈外孙,年方九岁,眸子清亮如浸寒潭。只见他蹑足至棋枰前,忽伸指将西北角三枚黑子拨转方位,复又退至石鼓凳后,捂嘴嗤嗤低笑。奇哉!经此童稚信手挪移,原先死气沉沉的黑龙竟隐现“倒脱靴”之生机。
二老相顾愕然,俄而抚掌同笑。笑声惊起槐梢喜鹊,翼展时拂落枝头新雪,恰覆于棋局中央。贾公忽指西厢房檐:“看那冰棱。”众人仰首,但见三尺冰锥映着初阳,竟将晨晖析作七色,斜斜投射在棋盘之上。那光影游移不定,终凝于岳丈昨夜苦思的“相思断”处。老翁悚然起身,对棋枰长揖到地:“天机示现,老夫拜服。”
第二章三星会弈
巳时三刻,云破处忽现奇景。层云如磨镜,将冬日稀薄的阳光反复折射,竟在天穹现出三环相套的光晕。贾公命僮仆抬出紫檀木棋罐,罐身阴刻《烂柯图》全谱,棋子触手生温——此乃前朝国手遗物,黑子乃墨玉浸染岫岩老坑石,白子乃和田籽料间带秋梨皮色。
嘉儿忽攀上石案,自怀中掏出个布囊。解缚时叮当脆响,倒出堆五彩斑斓的物事:有用桃核雕的骰子,桦树皮剪的“将军”,甚至还有几枚打磨光滑的兽骨。童子将骨牌“啪”地按在“三三位”,脆生生道:“此为云麾将军,可直取中腹!”
二老初时蹙眉,细观却悚然。这稚子自创的“骨牌戏”虽不合古法,然其布阵暗合《棋经十三篇》“宁输数子,勿失一先”之要义。岳丈捡起枚桃核骰子,见六面分别阴刻“风林火山”等字,忽叹:“去岁在江南,见番舶来客戏‘波罗棋’,亦是以骰定势。然其机巧有余,浑厚不足。”
话音未落,嘉儿已摆开诡异阵型。但见他将七枚兽骨沿“七星位”排布,复以桃核骰子镇守“天元”,桦皮将军则逡巡于边线。贾公执黑落子“小目”试探,童子竟不应,反将骨牌推前半格。如此三巡,棋盘上竟现出奇观:传统围棋如星罗棋布,稚子戏具似游龙惊鸿,两套规则在三百六十一路间交织冲撞,恍若兵家正奇之道相生相克。
日影渐移至中庭,石臼积水映出苍穹流云。恰有孤雁过顶,清唳声里,嘉儿忽将桦皮将军掷向高空,那薄片在风中回旋数转,不偏不倚盖住棋局“胜负处”。二老凝神看去,将军背面的孩童涂鸦,竟隐约构成“和”字纹样。
第三章茶烟狼突
午炊方罢,松萝茶的清香尚未散尽,风波已自茶瓯中翻涌而起。小婢捧上越窑青瓷盏时,嘉儿正用银匙搅动茶沫,忽指盏中漩涡:“此乃黄河九曲!”遂以匙为笔,在枣木茶盘上画开山河地势。
岳丈啜茶沉吟:“茶道贵和,棋道争胜,岂可混同?”言罢将茶筅斜倚盏沿,恰似倚剑观阵。贾公却拈起块芸豆糕,掰作大小二半,置糕于茶盘舆图之南北:“此曹魏与蜀汉也。”芸豆碎屑簌簌落于“潼关”“剑阁”之处。
童子双眸骤亮。但见他倏地离座,从书房抱来《华夷图》摹本铺展于地,复取茶案上诸物布阵:龙泉青瓷罐为长安城,建盏倒扣作赤壁礁石,连那盛松子的螺钿漆盒,也成了巴蜀群山。最妙是取冰糖堆垒昆仑,以枸杞点缀为烽燧,桂圆肉铺作黄河浪涛。
“胡闹!”岳丈拍案欲叱,冰糖昆仑应声崩塌。嘉儿却不慌不忙,拾起最大那块冰糖,在口中含得晶莹透亮,忽吹气成泡——糖泡颤巍巍升至梁间,内中映出颠倒的屋舍人影,恍若海市蜃楼。贾公仰观良久,喃喃道:“《淮南子》载‘方诸取露’,殆不如是。”
正恍惚间,西厢传来狼犬吠声。原是厨下豢养的守夜犬挣脱铁链,闯进中庭,直奔茶盘舆图而去。这畜生前夜误食酒糟,此刻狂态毕萌,竟人立而起,前爪扑向“长江天堑”,顿时桂圆翻滚,枸杞四溅,建盏“赤壁”轰然倾覆。混乱中那犬叼走“汉中”位置的芙蓉糕,尾巴扫倒“许昌”茶壶,沸汤横流处,满盘山河尽作混沌。
奇的是二老不怒反笑。岳丈捋须道:“昔年淝水之战,八公山上草木皆兵,亦不过如此混沌。”贾公则指那犬逃窜身影:“苻坚投鞭断流,终败于风声鹤唳。此畜倒解‘势无常形’之妙谛。”
第四章垂髫论兵
嘉儿追犬至后园,发辫上红鲤在朔风里猎猎欲飞。这童子忽驻足梅树下,解开发绳,就着雪地画将起来。先是个方圈,内描九宫格,又于格间添出曲曲折折的沟壑,最后在东南角摁了个掌印。
“来!来!”他朝二老招手,豁齿间漏风的话语混着白雾,“此乃新式棋局,名唤‘混沌天元’。”但见雪图上,传统星位皆被弧形通道连接,中央“天元”处竟挖出个漏斗状陷坑。规则更是离经叛道:棋子可行可跳,遇坑则必绕行三周,若逢对方棋子,需掷桃核骰子定攻守。
岳丈冷笑:“黄口孺子,也敢妄更古法?”却见贾公已撩袍蹲下,拾枯枝点向“三四路”交汇处:“若在此设伏…”话音未落,嘉儿忽撒出把黍米。但见雀群扑簌簌落下,啄米时爪痕纵横,竟在雪图上踏出全新径路。有只胆大的竟叼走象征“将军”的松果,腾空时翼展达二尺余,在地面投下游移的暗影。
“妙哉!”贾公拍膝,“此雀便是‘奇兵’。”遂解下腰间玉佩悬于枝头,引群雀旋舞。雀影掠过处,雪地图势瞬息万变,那些弧形通道被爪痕重新勾连,竟隐约现出先天八卦之形。岳丈凝视良久,忽以杖尖在“天元”陷坑周围画出九重涟漪:“禹王治水,疏而非堵。此坑当为‘归墟’,可纳百川。”
童子闻言雀跃,奔至墙角抱起个陶瓮。瓮中蓄着前日积雪,此刻已化为冰水。但见他倾瓮而下,水流沿雪中沟壑奔腾,遇坑则漩,逢凸则绕,最后竟在梅树根处汇作小小冰镜。三人俯身观瞧,冰面倒映苍天流云,竟将方圆十丈景致尽收其中。有蚂蚁负食经过,在镜中恍若巨兽巡疆。
第五章唇枪弈境
日昳时分,西厢暖阁生出段玄机。地龙烧得太旺,熏得窗棂上冰花渐融,滴水声里,嘉儿爬上罗汉床,将锦褥堆作崇山峻岭,湘绣引枕排作城池关隘。自己踞守“洛阳”位置,左右各置暖手炉充作“虎牢关”“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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