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友结义》 (第1/2页)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贾家后院新辟的“听梧轩”内,紫铜香炉吐出檀烟袅袅。轩外一片新植的翠竹经夜露洗过,在晨光中泛着青玉般的光泽。石板地上苔痕斑驳,恰似一幅天然的水墨册页。
贾岳与柳文渊对坐轩中,正在品鉴昨日从祠堂香炉里救出的那卷《桃园三友图》。画绢虽经烟熏火燎,墨色却越发沉静——只见云山苍茫间,三位高士坐于桃林,一人抚琴,一人对弈,一人执卷,眉目间俱是魏晋风度。题款小楷如蝇头:“成化丙申春,云镜、逢春、守拙会于姑苏桃坞,时新雨初霁,落红满襟,因作此图以志。”
“这‘守拙’先生,莫非是……”贾岳拈须沉吟。
柳文渊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翻至某页:“先祖手札有载:守拙公姓沈,名澹,绍兴人氏。成化八年探花,后辞官归隐,与贾、柳二公交游。三人尝结‘桃坞社’,每月望日聚于此处,或论诗,或谈玄,或弈棋,时人谓之‘三绝’。”他指尖轻点画中执卷者,“此公便是了。”
正说话间,竹帘“哗啦”一声被撞开。嘉儿旋风似的卷进来,双丫髻上沾着草叶,手里攥着个竹编的蝈蝈笼子,里头两只碧绿的草虫正“啯啯”鸣叫。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童观:“你这孩子,太爷爷与柳爷爷在赏画,不可胡闹!”
嘉儿却已爬到贾岳膝上,将蝈蝈笼子往画上一搁:“太爷爷看!它们在说话哩!”
两只蝈蝈在绢面上蹦跳,竟恰好落在画中桃枝间。柳文渊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妙哉!‘啯啯’之声,恰似当年三友清谈——岳老您听,这可不是‘空山鸣琴,幽涧对语’?”
贾岳细看,但见蝈蝈碧绿的背翅在古画映衬下,竟生出奇异的生气。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云镜三星谱》末页那句偈语:“活水不在深,鸣蝉岂须林?但得天真趣,枯棋亦生春。”再看眼前这顽童,豁牙笑脸上满是未经雕琢的鲜活,倒比那些酸腐文人更近“天真”二字。
“既来了,便坐罢。”贾岳破天荒没赶孩子走,反将嘉儿抱到身边锦凳上,“只不许乱动。”
童观暗暗称奇,挨着父亲下首坐了。这时柳氏端着茶盘进来,后头跟着怯生生的敏儿。一室之内,三代齐聚,茶烟与檀香交织,竟有几分“桃园”遗风。
柳文渊啜了口明前龙井,忽道:“昨日见嘉儿弈棋,落子虽无章法,却暗合天趣。不知可曾开蒙读书?”
童观苦笑:“这孩子顽劣得紧,请过三位西席,都被他气走了。如今只在家族学旁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哦?”柳文渊饶有兴致,“却如何气走先生?”
童观摇头叹息。原来第一位先生教《千字文》,讲到“天地玄黄”,嘉儿问:“天为什么是青的?我瞧有时是蓝的,有时是灰的,下雨前还是黑的。”先生答:“天本无色,因光而变。”嘉儿追问:“那夜里没光,天是什么色?”先生语塞。第二日讲到“云腾致雨”,嘉儿又疑:“云既是水汽,为何不沉反升?”先生以“轻清上浮”释之,嘉儿竟跑到院中烧纸,指着灰烬道:“纸烧了也变轻,为何不上天?”先生拂袖而去。
第二位先生教对课,出“红花”对“绿叶”,嘉儿对“黑狗”;出“青山”对“绿水”,对“黄牛”。先生斥其不雅,嘉儿辩道:“我见村口李老伯家,黑狗追黄牛,黄牛踩绿水,绿水映青山,青山开红花——这不是天然的对子么?”先生气结。
第三位先生最惨,教《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嘉儿问:“学了为什么要时常温习?我会爬树,爬过一次就会了,从没温习过,如今爬得比猫还快。”先生以“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训导,嘉儿竟搬来竹梯,当场演示“不温习之艺”,爬到书房梁上掏鸟窝,尘灰落了先生一头一身。
柳文渊听罢,笑得茶盏乱颤:“奇童!奇童!这分明是《世说新语》人物,岂是俗师可教?”
贾岳却皱眉:“纵是奇童,不读书明理,终是野马无缰。柳公藏书万卷,可有良策?”
“良策么……”柳文渊沉吟片刻,忽然朝嘉儿招手,“来,柳爷爷考考你。”
嘉儿正悄悄掰糕点喂蝈蝈,闻声抬头,眨眨眼:“考什么?若考背书,我可不会。”
“不考背书。”柳文渊从怀中取出一柄湘妃竹骨扇,“唰”地展开,扇面绘着远山孤舟,题着王维两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指着画问:“你看这画,想起什么?”
嘉儿凑近看了半晌,忽然拍手:“像昨儿雨后,我和敏儿在池塘边看蚂蚁搬家!水沟断了路,蚂蚁绕道走,爬到草叶上看天——天上有云,一团团的,像棉花糖!”
柳文渊眼中闪过异彩,又问:“若你在画中,是那舟上人,行到水穷无路,当如何?”
“下船走啊!”嘉儿不假思索,“水没了,岸还在。说不定岸上有桃树,结着大桃子,比划船好玩多了!”
贾岳忍不住咳嗽一声:“胡闹。此中禅意,岂是……”
“妙!”柳文渊却击节赞叹,“下船走——好一个‘下船走’!多少文人困在舟中,哀叹水穷路尽,却不知岸上另有天地。”他转向贾岳,正色道:“岳老,此子灵窍已开,所缺者非章句,乃指引耳。老朽不才,愿以三月为期,与他做个‘游学伴读’,不教经书,只带他看山看水,读天地大书,如何?”
贾岳尚未答话,轩外忽传来朗笑:“好个‘读天地大书’!柳兄雅兴,可容老朽同往?”
竹帘再掀,进来个清癯老僧。着灰色海青,持九环锡杖,眉宇间却无寺庙和尚的拘谨,反有山林隐士的洒脱。正是寒山寺挂单的云游僧人了尘,与柳文渊乃方外至交。
柳文渊喜道:“禅师来得正好!正要借你一双慧眼,看看这块璞玉。”便将嘉儿之事简略说了。
了尘禅师走到嘉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忽然伸手在嘉儿头顶虚抚三下,唱个喏:“小檀越,老僧问你:蝈蝈在笼中叫,与在草间叫,可有分别?”
嘉儿歪头想了想,打开笼门。两只蝈蝈跃出,一东一西跳入轩外竹丛,鸣声顿时融成一片。他拍手笑道:“如今听不出哪只是我的啦!”
了尘禅师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善哉!笼中草间,本无分别。分别的,是人的耳朵。”他起身对二老道:“此子有宿慧。老僧云游前,师父曾留一偈:‘竹篮打水月在手,童子无心道自存。’今日方解其意。”
于是三人议定,自明日起,每日晨间由柳文渊与了尘带嘉儿“游学”。或登山临水,或访寺问樵,或市井闲逛,只在嬉游间随缘点拨。童观本不放心,贾岳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柳公与禅师在,不妨。”
从此,贾府后园便添了奇景。每日天微明,便见一老一少一僧出门去。老的手不释卷,少的东张西望,僧的含笑随行。有时在虎丘剑池边,柳文渊指着一泓碧水讲“干将莫邪”传说,了尘便问嘉儿:“剑沉水底千年,你说它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嘉儿拾石打水漂:“醒着!每回石子跳一下,它就眨一下眼!”
有时在枫桥夜泊处,听晚钟声声。柳文渊吟张继诗,了尘敲着木鱼道:“这钟声,惊的是客船上的愁眠人,还是不愁眠的江中月?”嘉儿正掏鸟蛋,头也不抬:“惊了乌鸦!师父听,它们扑啦啦飞啦!”
更多时候是在市井巷陌。观捏面人的老叟十指翻飞,顷刻捏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看糖画摊子以勺为笔,铜板为纸,沥出金龙彩凤。柳文渊教嘉儿认摊招上的字,了尘却在旁说禅:“你看这糖画,热时是浆,冷时是形,入口即化,是什么?”嘉儿舔着糖龙:“是甜!”
一月下来,嘉儿晒黑了些,眼睛却越发亮了。这日午后,三人游罢归来,在听梧轩歇脚。柳文渊兴致甚高,命童观摆开棋局,要与了尘禅师对弈一局“野狐禅”——不下寻常定式,全凭即时机锋。
棋至中盘,柳文渊白棋在左上角布下“大斜千变”的复杂定式。了尘禅师执黑,却不按常法应对,反在无关处“小飞”一手。柳文渊蹙眉:“禅师这是……”
“柳施主看那角上,”了尘指向轩外竹丛,“新笋破土,是向上长,还是向旁生?”
柳文渊一怔。嘉儿原本在旁打盹,忽然睁眼,指着棋枰道:“黑棋要跑!”
话音未落,了尘先前看似无关的“小飞”,竟与后续三子连成一片,隐隐对白棋大龙形成合围之势。柳文渊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好个‘声东击西’!禅师这招,暗合兵法。”
“非也非也。”了尘摇头,“只是看那新笋,想到‘道法自然’。该直时直,该曲时曲,何必拘泥定式?”
嘉儿忽然伸手,在棋罐里抓了把白子,“哗啦”撒在棋枰中央。柳文渊方要斥责,却见那些乱子落处,竟将黑棋的一条暗伏的联络切断——这正是“大斜千变”中最隐秘的杀招,棋谱称为“云破月来”,他钻研半生也只见过图谱,从未在实战中遇到。
“你……你从何处看来?”柳文渊声音发颤。
嘉儿揉揉眼,迷迷糊糊道:“方才做梦……有个白胡子老头在云上摆石子,我瞧他这么摆的……”
了尘禅师忽然长身而起,对柳文渊合十:“柳公,可记得《五灯会元》载,香严智闲禅师击竹悟道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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