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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三星录》

《云镜三星录》 (第1/2页)

卷一冰炭同炉
  
  寅时三刻,云镜山庄尚在残梦深处。庭前那株唐槐的虬枝上,霜痕凝作玉屑,两只喜鹊忽从巢中惊起,扑棱棱振开羽翼,在青灰色的天幕剪出数道墨痕。喳喳声破晓而来,惊动了西厢暖阁里浅眠的老仆——贾岳昨夜与孙儿童观对弈至三更,此刻正倚着棋枰假寐,闻声缓缓睁目。
  
  窗外天色如浸过陈醋的宣纸,透出些暧昧的灰蓝。贾岳捋了捋花白长须,目光落在棋枰上。黑子白子纠缠如龙蛇相搏,正是中盘最难解的“三星劫”。昨夜他执白,童观执黑,七十三手时本可一鼓作气屠龙,却因一念之仁错失良机。那孩子落子时指尖微颤,额角沁出细汗的模样,竟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太爷爷!”脆生生的呼唤撞破沉寂。
  
  暖阁竹帘哗啦一掀,滚进个穿杏子红绫袄的小人儿。约莫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左边缺了颗门牙,笑起来便露出个黑黢黢的豁口。这是童观的独子,单名一个“嘉”字。后头乳母气喘吁吁追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未及穿上的护肚兜。
  
  贾岳眉头方蹙,那小人儿已猴子般窜上罗汉榻,赤足踩在青缎坐垫上,俯身去拨弄棋枰上的棋子。
  
  “不可!”贾岳出声已迟。
  
  三五枚黑子被肉嘟嘟的手指扫落,在青砖地上叮叮咚咚乱跳。其中一颗滚到博古架下,惊起积年灰尘。嘉儿却浑不在意,只指着棋局中央嚷道:“这儿!这儿该下!”
  
  贾岳定睛看去,小家伙所指竟是天元左三路——那是昨夜童观苦思半时辰未敢落子之处。此位看似闲棋,实则如匕首抵喉,若白棋不应,黑棋大龙将首尾难顾;若应,则右下角苦心经营的厚势顷刻瓦解。
  
  “你懂甚么?”贾岳声音发沉。
  
  “昨儿梦里有个白胡子爷爷教的!”嘉儿盘腿坐下,从罐中摸出枚黑子,竟真往那处按去。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童观披着霜气立在帘外,靛蓝棉袍下摆沾着晨露。他见儿子骑在棋枰旁,脸色倏地白了:“嘉儿,下来!”
  
  嘉儿扭头咧嘴,豁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爹爹看!这儿能赢!”
  
  童观望向棋枰,瞳孔骤然收缩。他疾步上前,俯身细看那处“天元左三”,手指在虚空中比划数下,忽然倒抽凉气:“这是……‘云镜谱’第三十六变?”
  
  贾岳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云镜三星谱》乃贾家先祖贾云镜所创,据说融汇儒释道三家至理,以棋局演天地玄机。谱成于明万历年间,曾惊动棋待诏顾秉谦,欲献于御前求宠。贾云镜不肯,连夜携谱南归,途中遇盗,谱册散佚大半。传至贾岳手中,仅余残卷十八页,其中正有“天元左三”的记载,旁注小楷已漫漶,只辨得“星坠云涡,乱中求序”八字。
  
  “你从何处见得这棋路?”贾岳声音发紧。
  
  嘉儿歪着头,双丫髻上系的红绸随风晃荡:“就方才梦里呀!白胡子爷爷坐在三层叠三层的云上,云像镜子似的,里头还有三颗星星转圈圈。爷爷摆石子玩儿,我就蹲旁边看……”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喧哗起来。福顺苍老的嗓音穿透晨雾:“亲家老爷到——柳府车马已至庄前——”
  
  贾岳与童观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柳家与贾家乃三世通好,自童观娶了柳氏,两府走动更频。可今日既非年节,又无帖子相邀,柳文渊为何清晨突至?
  
  卷二桃园旧痕
  
  柳文渊踏入正厅时,肩头尚落着薄霜。
  
  这位本城有名的藏书家今日未着惯常的竹布长衫,反穿一袭石青绸袍,外罩玄狐大氅,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函。他身后跟着女儿柳氏——童观之妻,眉眼间笼着薄愁,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女娃,正是嘉儿的妹妹敏儿。
  
  “岳老恕罪,清晨叨扰。”柳文渊长揖及地,礼数周全得近乎拘谨。
  
  贾岳还礼,目光却落在那木函上。函长二尺,宽一尺,厚约三寸,函面阴刻流云纹,云纹间隐约可见三星联珠图案——正是贾家族徽。
  
  “此物,”柳文渊将木函置于八仙桌上,指尖轻抚云纹,“乃昨夜整理先父遗物时,在书阁夹墙中所获。函中有手札数通,棋谱半卷,并一幅绢本设色画。柳某展读至寅时,寝食难安,特来请岳老共鉴。”
  
  木函开启的瞬间,陈年檀香混着霉尘气息扑面而来。最上层是数封手札,纸色焦黄,墨迹犹鲜。贾岳戴上西洋水晶镜,拈起首封,才读三行,手指便抖起来。
  
  “云镜兄如晤:金陵一别,倏忽三载。兄所托《三星谱》全本,弟已誊抄毕,然宫中风云突变,秉谦公恐此谱落于阉党之手,命弟秘藏之。今遣家僮携谱南归,望兄于云镜山庄掘地三尺,永锢此谱,勿令现世……”
  
  落款是“万历四十七年腊月,愚弟柳逢春谨拜”。
  
  “柳逢春……”贾岳喃喃,“乃我先祖云镜公之义弟,嘉靖年间同榜进士,后同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族谱载,二人因‘桃园之盟’结为异姓兄弟,然天启年间忽生龃龉,从此不相往来。”
  
  童观趋前细看,忽然“咦”了一声。他抽出函中那半卷棋谱,缓缓展开。桑皮纸脆如秋叶,上书棋局十九道,其上星位点点,正是昨夜他与祖父苦战的“三星劫”残局。更奇的是,谱旁朱批小楷,字迹竟与贾岳书房所藏残卷如出一辙:
  
  “三星者,天地人也。天星主变,地星主稳,人星主和。然三才鼎立,非争非让,贵在相生。今与逢春弟演此局,至七十三手遇劫,彼欲屠龙,吾欲做眼,争执三日不下。忽有童子过庭,投石子于天元,大笑而去。吾二人观石子落处,豁然开朗——原来自拘形骸,反失大道。棋道如此,世道亦然。因题此谱曰《云镜三星》,以志我二人桃园之谊。”
  
  读到此处,贾岳老目已湿。他颤着手取出最下层那幅绢本。画心长三尺,宽尺半,设色明丽如新:桃林深处,三位儒生围石而坐,一人抚琴,一人对弈,一人展卷。石上置酒壶二三,落英缤纷如雨。左上题“桃园一日聚德贤”,款署“云镜写意,逢春补景”。
  
  “这桃园……”童观凑近细看,忽然低呼,“祖父您看,这桃林后的屋舍,莫非是……”
  
  贾岳凝目望去,但见画中桃林尽头,粉墙黛瓦,飞檐斗拱,分明是云镜山庄三十年前的形制!更奇的是,庄前溪水蜿蜒,水上跨着座三孔石桥——那桥去岁山洪时已塌了一半,如今只剩残墩立在涧中。
  
  柳文渊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此为先父临终所书,嘱我必于甲子年重阳呈于贾府。今岁恰是甲子,柳某不敢有违。”
  
  那是封血书。纸已褐黄,字迹却猩红刺目:
  
  “余与贾兄云镜,因‘桃园之盟’结义四十载。天启五年,阉党索《三星谱》不得,构陷贾兄通虏。余为保性命,竟出伪证……贾兄流放岭南,卒于道中。每忆此事,肝肠寸断。今余大限将至,特留此血书并《三星谱》全本,望后世子孙持此谱至贾府,跪呈请罪。桃园之谊,罪在柳氏,万世莫赎。”
  
  静。厅中静得能听见灰烬在暖炉中碎裂的微响。
  
  窗外喜鹊又叫了,一声递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贾岳缓缓起身,走到柳文渊面前。这位古稀老人忽然撩袍跪倒,惊得柳文渊慌忙来扶:“岳老使不得!”
  
  “这一跪,非为你我,乃为云镜公与逢春公。”贾岳声音嘶哑,白发在晨光中颤动,“先祖遗恨百年,今朝得雪。柳公,请受贾岳一拜。”
  
  柳文渊亦跪倒,两人在青砖地上对拜三次。童观与柳氏早已泪流满面,双双跟着跪倒。只有嘉儿不懂这些,拉着妹妹敏儿的手,指着画上桃林:“看,花花!”
  
  敏儿细声细气:“哥哥,要花花。”
  
  嘉儿眼珠一转,忽然挣脱乳母的手,朝厅外跑去。众人正错愕间,他已抱着个青瓷花瓶回来,瓶中斜插数枝红梅——那是昨夜童观从后山折来供在祖宗牌位前的。
  
  “花花给妹妹!”嘉儿踮脚折下一枝,塞进敏儿手里。又折一枝,摇摇晃晃走到贾岳与柳文渊之间,将梅花放在二人面前的地上。
  
  红梅映着白发,暗香浮动画卷。
  
  柳文渊忽然大笑,笑声里带着泪:“好!好!好一个‘桃园一日聚德贤’!先祖若知百年后,孙辈复聚于云镜山庄,当可瞑目矣!”
  
  卷三舌灿三星
  
  午宴设在听松阁。
  
  八仙桌摆了满汉席面:热炒四品、冷荤四碟、点心四样,并一瓮陈年花雕。窗外松涛阵阵,日影渐移,暖阁里炭火正旺,熏得人面颊发烫。
  
  酒过三巡,柳文渊忽然撂下筷子,目光灼灼望向贾岳:“岳老,《三星谱》既已完整,何不手谈一局,以续先祖之谊?”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童观握箸的手停在半空,柳氏轻轻按住丈夫手背。谁都知道,贾岳棋风凌厉如刀,柳文渊绵密似网,三十年前二人曾在苏州棋会上对弈,鏖战三日不分胜负,最后竟因一步之争险些翻脸。如今棋谱虽全,心结可还在?
  
  贾岳捻须沉吟,尚未开口,忽闻童音脆亮:
  
  “我也要下!”
  
  嘉儿不知何时溜到棋枰旁,正踮脚去够棋罐。他今日换了身宝蓝绸袄,缺牙的豁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双丫髻上系了新换的鹅黄丝绦。
  
  “胡闹!”童观低斥。
  
  柳文渊却笑了,招手让嘉儿近前:“小公子也想弈棋?”
  
  “昨儿梦里白胡子爷爷教了我好多招!”嘉儿爬到紫檀木圆凳上,小腿悬空晃荡,“爷爷说,下棋如打架,要打七寸!”
  
  满座莞尔。贾岳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朝福顺颔首。老仆会意,另取来一副棋具——是给初学童子用的,棋子乃黄杨木所制,较常棋大了一圈。
  
  “来,”贾岳将黑罐推到嘉儿面前,“让你九子。”
  
  “不要让!”嘉儿挺起小胸脯,从罐中抓出一把黑子,哗啦啦洒在棋枰上。五六枚棋子乱滚,有的压线,有的叠子,更有两颗滚落在地。众人忍俊不禁,柳氏以袖掩口,肩头轻颤。
  
  柳文渊却“咦”了一声。他俯身细看那些乱子,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忽然抬眼:“岳老请看,这乱局……暗合‘混沌开天’之势。”
  
  贾岳凝目望去,但见那些看似胡乱抛洒的黑子,竟隐隐构成北斗七星之形——虽歪斜散乱,然斗柄指东,斗勺向北,正是《云镜谱》末页所载“天罡阵”的雏形。谱中批注云:“天罡北斗,乱中藏序。童稚观之,但见繁星;智者观之,乃见天道。”
  
  “好个‘混沌开天’!”贾岳拊掌大笑,白须簌簌颤动,“柳公,不若你我各执一色,陪这小童下一局‘三星会’如何?”
  
  柳文渊眼中精光一闪:“正合我意。”
  
  于是奇局开场。贾岳执白,柳文渊执黑,嘉儿……执黄杨木大子,且不依常理,爱下哪儿便下哪儿。起初二老还循棋理,你挂角我守边,你点三三我飞镇。至三十余手,嘉儿忽然从罐中摸出枚黄子,“啪”地按在天元。
  
  “这里最空,我占了!”
  
  童观扶额。柳氏忍笑忍得肩头直颤。贾岳与柳文渊对视一眼,却都看到对方眼底的讶异——天元乃棋盘中央,素来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非大国手不敢轻落。然则此子一落,原本泾渭分明的局面忽然活了。白棋若攻,黑棋可借势;黑棋若围,白棋可渗透。这一子竟如石子入静潭,荡开千层涟漪。
  
  柳文渊沉吟良久,在右上小目“尖”了一手。贾岳立刻在左下“飞”应。嘉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摸出一枚黄子,竟按在白棋“飞”与黑棋“尖”之间的缝隙。
  
  “挤一挤,热闹!”
  
  这一挤,挤出了千古未有的变局。白棋的“飞”本欲张势,黑棋的“尖”意在生根,此刻中间忽然多出一枚敌友莫辨的黄子,两方顿时都陷入进退维谷之境。柳文渊捻着黑子,在棋罐沿上轻敲,嗒,嗒,嗒,如更漏滴答。贾岳则闭目不语,手指在膝上虚画棋路。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闻松涛与炭火噼啪。日影西斜,透过冰裂纹窗格,在青砖地上印出菱花光影。光影缓缓移动,从棋枰东侧移到西侧,又爬上贾岳霜白的鬓角。
  
  第五十七手,柳文渊忽然长叹一声,将指间黑子掷回罐中:“柳某输了。”
  
  贾岳睁目:“棋尚未半,柳公何出此言?”
  
  “非是棋输,是心输。”柳文渊指着那枚黄子,苦笑,“你我纵横棋枰四十载,所思所虑,无非‘势、地、劫、活’。这孩子随手一子,却破了所有成法——不争势,不夺地,不寻劫,不求活。这等境界,岂是俗子能及?”
  
  话音方落,嘉儿又从罐中抓了把黄子,笑嘻嘻洒在棋枰上。这次更乱,有的落在白阵,有的掉在黑空,更有三五枚叠作小山。可奇的是,这些乱子落下后,原本胶着的棋局忽然明朗——白棋可借黄子突围,黑棋可依黄子生根,竟成了个“三活”的奇局。
  
  贾岳盯着棋枰,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如钟,震得梁间灰尘簌簌而落。他笑着笑着,眼角竟沁出泪来,伸手将嘉儿揽到怀里,胡须蹭着小脸蛋:“好孩子!好个‘三星会’!先祖云镜公若在,当引你为忘年知己!”
  
  嘉儿被胡须扎得咯咯直笑,扭着身子要逃。柳文渊亦笑,从怀中取出个锦囊递给童观:“此乃《三星谱》全本誊抄,并先祖血书真迹。今日物归原主,柳某心事已了。”
  
  童观郑重接过,只觉得那锦囊重若千钧。他展开血书,但见字字殷红,如杜鹃啼血。读至“万世莫赎”四字,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妻子。柳氏正含笑看着父子嬉闹,侧脸在斜阳里镀了层金边,温柔如画。
  
  卷四火中真章
  
  暮色四合时,变故突生。
  
  先是庄后马厩走水——那本是堆放草料之所,秋冬干燥,不知怎的竟起了火。等庄丁发觉,火舌已舔上梁柱,借着北风扑向祠堂。
  
  贾家祠堂在庄西,三进院落,供着贾氏十二代先祖牌位。更有历代珍藏的字画古籍,其中不乏宋元孤本。贾岳闻报,手中茶盏“哐当”落地,踉跄着往外冲。柳文渊、童观紧随其后,庄丁仆妇乱作一团,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呼喝声、泼水声、梁木崩塌声混作一片。
  
  嘉儿原本在暖阁玩九连环,听见喧哗,赤着脚就往外跑。乳母在后头追:“小祖宗!仔细火!”
  
  那小小身影却泥鳅般钻过人缝,眨眼消失在浓烟里。童观正指挥庄丁拆隔火巷,回头不见儿子,魂飞魄散:“嘉儿!”
  
  话音未落,祠堂正殿“轰”然一声,着火的梁柱塌下半边,火星如金蛇乱舞。浓烟中,隐约见个小红点在大殿里一闪。
  
  “在里面!”柳文渊夺过一桶水浇透全身,就要往里冲。贾岳死死拽住:“柳公不可!这殿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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