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光精舍》 (第1/2页)
第一章茂林幽涧
丙午年春深,云梦泽西三百里,有山名“忘筌”。其峰不险而秀,其径不阔而幽。山腰生古榕七株,状若北斗垂拱,日影筛金时,万千光柱穿叶而下,谓之“茂林疏光”。树下有石坪广三丈,苔痕斑驳如古棋枰,常有白鹭敛翅栖于枝,悠然梳翎,浑不惧人。
石坪东去百二十步,闻水声潺然。拨开垂藤,见幽涧宽可容舟,水皆缥碧,深不逾膝。溪底卵石历历可数,青虾抱藻,银鳞倏忽。尤奇者,涧中游鱼见人影不避,反聚若朝觐。樵夫相传,此乃唐时高士驯鱼遗泽,鱼饮翰墨,遂通人性。
是年谷雨方过,榕下忽来三人。
先至者青衫广袖,负桐木琴囊,坐于“天枢”位榕根,自提竹筒斟茶。其人手斟茶汤时,腕间露出半截墨痕——细辨乃《楚辞》残句:“浮云何嵯峨,白日忽西驰。”此永州柳遗山,世代书宦,至其身弃科举,专攻琴箫。人谓其操《幽涧》一曲,能引百鱼出水聆音。
次至者玄衣短打,腰悬鹿皮算袋,步履生风。至“天璇”位解下行囊,哗啦倒出铜矩尺、罗盘、鲁班锁并数十枚奇形木块。此人关中匠门之后诸葛椿,精营造之术。去岁长安“观星阁”倾侧欲倒,其人夜测星辰方位,昼改梁柱榫卯,旬月间楼阁复正,时人叹为鬼工。
第三人姗姗来迟。暮色初合时,方见山道有白衣飘举,手中竟提琉璃灯笼一盏,内蓄萤火百点,明灭如星河倒泻。及近,乃二十许女子,眉目清冷若寒潭映月。此人蜀中镜湖医隐之徒苏枕流,携奇方游历,三月前于襄阳治痘疹,活婴孩七百,却不收诊金,只求病家门前植杏树一株。
三人相视略颔首,各踞一方。柳遗山调琴弦,诸葛椿展绳墨,苏枕流则取《黄帝内经》残卷就灯读。本应各安其事,偏生榕梢白鹭忽振翅,惊落露珠一串,正坠入柳遗山茶盏。
“可惜明前龙井。”柳遗山轻叹。
诸葛椿头也不抬:“露本无根水,何脏之有?”
苏枕流忽抬眼:“此鹭目赤尾垂,似染瘴热。岭南禽疫三月前发,竟已传至此间?”
话音未落,涧中哗然骤起。但见鱼群惊窜,如银梭乱掷,撞得卵石咯咯作响。水中忽现玄影蜿蜒——竟是两条墨鳞大鲵,长逾四尺,目如赤珠,正追逐群鱼。
柳遗山按琴止声:“奇哉!大鲵素居深潭,何以现于浅涧?”
诸葛椿已至水边,俯察石痕:“诸君请看,涧底新有凿痕。上游当有人改道引流,逼使鲵徙。”
苏枕流探指入水,拈起一丝藻絮,就灯细观:“藻间有丹砂碎末。此物出辰州矿洞,缘何入山溪?”
琉璃灯映照下,三人面庞忽明忽暗。远处林鸟惊飞,扑棱棱掠过头顶残月。
第二章骚客雅士
七日后,忘筌山下忽现车马。
十辆青篷车蜿蜒如蛇,轮辙深陷春泥。每车辕前悬赤木牌,镌“云镜”篆字。山民窃语,此乃中原云镜书院岁贡之物,年年端阳前后过此道,运往荆襄。然今年车队怪异:其一,较往年提早月余;其二,护车者非往日青衣儒生,皆皂衣劲装,腰佩障刀;其三,车载之物以油布紧覆,形状非书非卷,倒似——
“倒似棺椁。”樵夫老周蹲在崖边,啐了口草根。
身旁采药少年名阿善,中原逃荒至此,被山民收留。他眯眼细看,忽指第三辆车:“那油布下在渗水。”
果然,那车行过处,青石道上拖出蜿蜒湿痕,在日光下泛着诡异靛蓝。有山雀俯冲啄食,片刻后竟扑翅坠地,爪趾抽搐。
车队至幽涧上游三里处“回龙湾”,忽停驻。皂衣人纷纷下马,以铜锣敲击岩壁三长两短。少时,岩隙竟轧轧开启石门,内中火光涌出,将车队尽数吞没。
阿善欲近观,被老周一把拽回:“莫管闲事!去年李二郎夜追野獾至回龙湾,见岩缝透异光,凑前窥看,三日后尸身浮在涧中,浑身无伤,只...”
“只如何?”
“只天灵盖有针孔细洞,脑髓尽空。”老周打寒噤,“山神庙巫婆验看,说是被‘抽了魂识’。自此乡人夜不敢近湾。”
二人退至榕林,却见石坪上早有一人——正是柳遗山。琴横膝头,弦凝露珠,竟已独坐通宵。
“先生在此过夜?”阿善奇道。
柳遗山不答,反指幽涧:“昨夜子时,涧水忽涸三刻,复涌时水色浑黄,腥气扑鼻。今晨鱼尸浮沉三十七尾,皆鳃染墨斑。”
话音未落,诸葛椿自榕后转出,掌心托一古怪器物:青铜罗盘镶于檀木座,盘中非八卦干支,竟是层层叠叠的同心铜环,环上密刻蝌蚪符文。
“地动仪改制的‘地脉仪’。”诸葛椿拨动铜环,某处忽绽幽绿萤光,“忘筌山地脉本如叶络,东西各三主脉。然昨夜西脉炁息骤衰,东脉反有浊炁上涌——回龙湾正是东西脉交汇之穴。”
苏枕流自溪畔立起,裙裾沾满泥浆。她展布帕,上铺数十枚怪异石屑:有赤如凝血者,有青若胆汁者,更有数粒透明晶石,日光下竟隐现人面纹。
“丹砂、空青、礜石,皆炼丹之物。最奇是这‘魂晶’。”她拈起透明石,“前朝方士以生人精魂炼‘长生砂’,需取童子天灵注入水晶。炼成之晶在暗处能映人影——然非炼者本貌,是被抽魂者临终所见最后一张脸。”
阿善忽觉毛骨悚然。老周已颤声道:“莫非...李二郎...”
“李二郎所见者,必是抽魂之人真容。”苏枕流收拢布帕,“然魂晶需以地脉阴炁滋养,寻常山洞不可为。除非...”
“除非有人改地脉,造阴穴。”诸葛椿接口,目中精光乍现,“云镜书院车队所载,恐怕非贡物,而是布阵之物。”
柳遗山终于起身,袖中滑落一卷黄麻纸。展开,竟是幅工笔山水,绘的正是忘筌山形。然图中西脉处朱笔勾圈,旁注小楷:
“丙午三月十七,西脉龙泉枯。东脉回龙湾,夜有青衣童三十六人入,未出。”
落款日期,竟是三十年前。
第三章辩争鸣泉
三月廿一,谷雨第二候“鸣鸠拂其羽”。
忘筌山忽起大雾。乳白雾气自回龙湾漫出,吞没幽涧,浸透榕林,石坪上三尺外不辨人形。雾中有异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闻之令人心悸神摇。
柳遗山端坐雾中,膝上琴已覆露如雨。他忽睁目:“来了。”
雾深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间距不差分毫。渐渐现出人影轮廓:为首者葛巾野服,年约四旬,面如冠玉,手持九节竹杖。其后随八人,皆着云镜书院青色儒袍,然袍角以银线绣古怪纹样——近观竟是层层叠叠的人眼。
“山野琴师柳先生?幸会。”葛巾人微笑,“在下云镜书院司库,姓陈,草字藏岳。”
柳遗山不动:“陈司库携阴兵借道,不怕惊扰地衹?”
“阴兵?”陈藏岳轻笑,“先生错矣。此乃书院‘护经童子’,专司运送圣贤典籍。山中多精怪,故以银瞳符镇袍,辟邪而已。”
话音未落,诸葛椿自榕后转出,地脉仪高举,盘中萤光乱窜如惊蛇:“好个辟邪!西脉龙泉为尔等以礜石堵塞,强引地炁入回龙湾。此脉一改,山下七村井水三月内皆含丹毒,届时村民手颤足痿,状若中风——这便是云镜书院圣贤之道?”
陈藏岳面色微变,仍含笑:“匠门诸葛先生?听闻去岁长安观星阁,先生曾见阁顶悬有‘云镜’匾额。可知那匾后机关,正是出自书院工堂?”
诸葛椿如遭雷击。当日修阁,他确在匾后见精巧铜枢,榫卯构造迥异中土,曾百思不解。若云镜书院早于长安布子...
雾中忽传清冷女声:“丹毒侵体犹可解,魂识被抽无药医。”苏枕流自溪畔踏雾而来,掌中魂晶在雾里绽出惨白幽光,晶中隐隐映出一张面孔——葛巾玉面,正是陈藏岳!
“三十年前,三十六青衣童入回龙湾未出。去年樵夫李二郎窥见秘事,亦遭抽魂。今岁你们提早入山,是要再炼三十六枚魂晶,凑足周天之数?”苏枕流步步逼近,“《抱朴子》载‘移魂续命’邪术,需以九九重阳之魂,养一枚‘太乙长生砂’。陈司库今年贵庚?可是逢九之劫?”
陈藏岳笑意尽敛。雾中八名“儒生”忽同时抬头,银瞳符在雾中泛起冷光。
“三位既知‘太乙砂’,陈某也不必遮掩。”他竹杖顿地,“请观此物。”
自袖中取出一青铜匣,开启刹那,雾竟退避三丈。匣中锦缎上,卧着一枚鸡卵大红丸,表面光滑如胎胞,内中似有活物缓缓蠕动。
“此砂已食七十二魂,距大成只差三十六。砂成之日,服之可窥天道,寿延二甲子。”陈藏岳目露狂热,“书院山长,也就是家父,已年近百岁,肉身将朽。为人子者,岂能不竭诚尽孝?”
柳遗山忽抚琴,宫商错乱一声,竟将红丸蠕动之音压下:“以八十一条人命尽孝?”
“非也非也。”陈藏岳摇头,“三十年前三十六童,乃饥民弃儿,无我等收留早毙于荒野。李二郎窥探在先,取死有道。今岁三十六人,更是自愿献魂——皆乃书院历年收养的孤贫学子,甘为山长续命,以报教养之恩。”
苏枕流怒极反笑:“好个自愿!魂晶映临终所见,那些童子最后见的,是你持刀剖颅吧?”
雾中气氛骤紧。八名“儒生”袖中滑出尺长铜针,针尖淬蓝。
诸葛椿忽大笑:“陈司库机关算尽,却漏算一事。”
“何事?”
“地脉。”诸葛椿猛转地脉仪,盘中铜环哗然飞旋,“你堵西脉引东脉,造阴穴养魂晶,却不知忘筌山地脉有第三隐脉——恰在咱们脚下!”
竹杖急点地面,石坪轰然开裂。裂缝中冲天而起一道清泉,泉水遇雾化作甘霖,浇在魂晶之上。晶中面孔扭曲尖啸,红丸表面“啵”地绽开细纹。
陈藏岳暴退,嘶吼:“毁我灵砂,尔等——”
语未尽,泉中忽跃出两尾墨鳞大鲵,张口吞下红丸,翻身潜入地缝。裂缝隆隆闭合,唯余水汽氤氲。
雾,开始散了。
第四章中原少年
四月初八,佛诞日。
忘筌山下来了一骑。青骢马,白衣少年,鞍旁悬剑,剑鞘缠旧麻布。至山口下马,取出罗盘对照山形,眉峰渐蹙。
“地炁西枯东浊,隐脉将现...来迟一步么?”
忽闻樵歌。少年抬头,见阿善担柴自林出,口中哼俚曲:“...回龙湾里鬼打墙,榕树林中有琴响。莫问童子何处去,且看溪鱼鳃染霜...”
“小哥留步。”少年拱手,“歌中‘童子何处去’,是何典故?”
阿善打量他:“外乡人?劝你别打听,上月这儿刚出过邪事。”
少年解下腰间水囊递上:“在下自汴京来,寻访云镜书院故人。若小哥知些内情,愿以银钱酬谢。”
“汴京?”阿善接过水囊,忽瞥见少年腕间系五色丝——正是端阳辟邪长命缕,然丝绦结法特异,中央缀枚青铜小镜,镜背铭文已磨蚀难辨。
“你是...云镜书院的人?”
“曾是。”少年解下丝绦,“我名云溯,云镜书院第三十六届藏经阁守阁童子。月前,阁中三十六盏‘魂灯’忽灭其九,皆是我同期学友。山长说是急病暴毙,可我查验遗体,天灵皆有针孔。”
阿善倒吸凉气,将月前所见和盘托出。云溯听至“太乙长生砂”时,面色惨白如纸。
“果然...山长是在炼砂续命。”他握剑指节发白,“三十年前炼砂未成,是因缺一味‘药引’——需身怀云镜血脉的童子之魂。我本三十七人中最幼,被山长认为义孙,原来...”
原来早是鼎中鱼肉。
阿善忽道:“那三位奇人或许能助你。他们破邪阵后未离山,反在幽涧结庐,似在等什么。”
二人至涧边,草庐已成。柳遗山正调新琴,弦用涧中鲵筋所制,声如裂帛。诸葛椿在涧中埋设竹管,引清水入庐。苏枕流则在晾晒药草,见云溯腕间五色丝,眸光一动。
“小友从汴京来,可经朱仙镇?”
“经过。”
“镇南有片杏林,三月花开如雪,可是你栽的?”
云溯怔住:“姑娘怎知?四年前我随书院义诊至朱仙镇,痘疹流行,我偷偷以山长所授针法救患儿。山长知后大怒,罚我跪经阁三日,说针法不可轻传。那些孩子家人无钱,只在门前栽杏为谢...”
苏枕流自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展开,帕上绣歪斜的“云”字,针脚拙劣,显是孩童手笔。
“那年我云游至朱仙镇,见疫病已控,询之,镇民皆感念‘云小神医’。有垂髫女童塞我这方帕,说若见恩人,代她道声杏花开得好。”她凝视云溯,“可你所谓‘山长所授针法’,实是抽魂炼砂的‘摄魂针’入门式。若无后续邪法,反有固本培元之效——云镜山长传你此术,是要先养肥再宰杀。”
云溯踉跄后退,扶榕方立。四年信仰,一夕崩摧。
柳遗山推琴而起:“陈藏岳败走后,回龙湾邪阵暂歇。然魂晶未毁,只是被大鲵吞入腹中,借隐脉地炁封存。云镜山长寿限将至,必不甘休。小友此来,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诸葛椿忽自水中提起一物:青铜匣,正是当日陈藏岳所持,然匣已空,匣底沾黏透明黏液——鲵涎。
“大鲵吞砂后沉入隐脉泉眼,我以机关术探查,泉眼下有天然石窟,窟壁满布前朝壁画。”他展开拓片,但见飞天夜叉间,绘有诡异仪式:高冠方士以铜针贯童子天灵,魂烟袅袅注入丹炉。
“此非云镜书院首创,乃承自魏晋某邪道。壁画末端有题记——”拓片边缘,蝌蚪文蜿蜒如蛇。苏枕流辨读良久,悚然:
“...炼砂九九,可逆生死。然砂成反噬,需血亲代受。故炼者常掳他人子,而以己子为最后药引,谓之‘丹劫’。”
云溯脑中电光石火:“山长亲子...陈藏岳司库,今年贵庚?”
“四十有九。”柳遗山缓缓道,“逢九之劫。”
幽涧忽然无风起浪。
第五章老骥不踵
四月十五,月圆夜。
忘筌山来了不速之客。
没有车马,没有仆从,只有一顶青布小轿,由四名白发老叟抬着,踏月色登山如履平地。轿至榕林外止,轿帘掀开,探出一根虬木杖,接着是月白绸裤、云纹履,最后是张脸。
若在别处见这张脸,人人皆要赞声“老神仙”。面如童颜,须发如银,唯双目浑浊如隔毛玻璃。然细看眼角手背,仍有岁月蛛丝马迹——此人至少年过古稀。
云镜书院山长,陈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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