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隐九章》 (第1/2页)
一、雨霁
昨宵细雨化甘露,今晓园林拂翠烟。
苏园东角的听雨斋檐角,最后一滴宿雨正沿着瓦当的兽纹缓缓垂落。七十四岁的岳观澜披着松烟灰的鹤氅,坐在竹帘半卷的窗前,看那滴水在晨光里悬了许久,终是“啪”地碎在青苔斑驳的砚池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妙。”他捻须微笑,对坐在对面的老友贾文渊道,“你听这声——不早不晚,恰是钟漏将尽未尽时。”
贾文渊正用银匙拨弄着一炉檀香,闻言抬眼:“你这老儿,一滴水也听出禅机来。莫不是前日输了我三局,如今看什么都像棋?”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惊动了檐下那对白颈山雀,扑棱棱飞入后园竹林深处去了。
这是丙午年二月十七。昨日方过元宵,满城尚残余着鞭炮的硫磺气,唯有这城西三十里的栖云山脚,苏氏别业还守着残冬将尽未尽时的那份清寂。岳观澜是正月里从京城来的,本说住到初七便返,谁知一住就是月余。老友贾文渊住在山南的抱朴庄,隔三差五便过来说话——两人同年,皆已过了古稀,一个曾官至礼部侍郎,一个是辞官归隐的翰林编修,如今都成了这山间的闲云野鹤。
“说起来,”岳观澜忽道,“今日那孩子该来了罢?”
话音未落,便听廊外一串清脆的童音:
“岳爷爷!贾爷爷!我逮着个好东西!”
竹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七岁的苏明简像颗小炮仗似的冲进来,双手小心翼翼拢在胸前,两只眼睛亮得惊人。孩子穿着杏子红的交领短袄,外头罩着件石青比甲,襟前湿了一片,想是晨起在园子里疯跑时沾的露水。
“慢些慢些,”贾文渊伸手虚扶,“仔细摔了宝贝。”
孩子跑到两人中间的石案前,这才缓缓张开手。掌心卧着一只碧莹莹的草蛉,薄翼在晨光里透出琉璃般的光泽,细长的触须微微颤动。
“我在西墙那丛忍冬底下寻着的,”明简压低声音,像是怕惊了它,“您瞧,这翅膀上的纹路,像不像岳爷爷上回画的那幅《雾山叠翠图》里的水痕?”
岳观澜俯身细看,不禁动容:“好眼力。这般精微处,便是成人也未必瞧得出来。”他看向贾文渊,“此子灵慧,不类凡童。”
贾文渊却摇头笑道:“老岳,你又来了。七岁稚子,能识得什么精微?不过是童真未凿,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说着转向明简,“这虫儿天暖了自会醒,你把它放回原处去罢。万物各有其时,强留在掌心,反倒损了它的造化。”
明简乖乖应了,捧着草蛉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望着孩子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岳观澜轻叹:“文渊兄,你说奇不奇?我这两个月住下来,倒觉得与这孩子投缘得很。我那三个孙儿,大的在国子监,二的学经商,老三尚在襁褓,竟没一个能像明简这般,与我谈得投机。”
“你是闲的。”贾文渊重新煮水,换了种茶,“在京里终日案牍劳形,如今乍得清闲,看个村童都觉得是麟子凤雏。要我说,明简这孩子是不笨,可也未见得——”
“未见得如何?”岳观澜挑眉,“你且等着瞧。”
二、对弈
重会倾谈绽雏菊,复交雄辩拨灵弦。
辰时三刻,晨雾散尽。听雨斋外的石坪上,那方整块的青玉棋盘被仆人拭得纤尘不染。岳观澜执黑,贾文渊执白,开局便是星小目对二连星——三十年前两人同在翰林院时便是这般对局,那时岳执黑从未输过,贾执白常出奇兵。如今老了,棋风反倒调了个儿:岳观澜的棋越发奇崛险峻,贾文渊的却沉稳如岳。
“你这一手‘大斜’,是存心不让我好好过元宵了。”贾文渊落下第47手,封住黑棋的出头,“上回在抱朴庄,你便是用这招屠了我一条大龙。”
岳观澜却不接招,反而在右上角落子,轻飘飘道:“兵不厌诈。”
棋盘上渐渐风云诡谲。黑白两条大龙纠缠绞杀,劫中有劫,循环往复。岳观澜正要落下一子,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岳爷爷,这劫不能打。”
两人俱是一怔。回头,见苏明简不知何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棋盘侧后方,双手托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棋局。孩子换了身干净的鸦青衣裳,头发用同色绸带束了个小髻,越发显得唇红齿白。
“哦?”岳观澜来了兴致,“说说看,为何不能打?”
明简伸出食指,虚点着棋盘几处:“您看,白棋这里、这里,还有角上这个眼,都是假眼。贾爷爷是故意卖破绽,引您来打这个劫。您若真打了,左下这条龙就顾不上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就算打赢劫,右上这块也活不透。贾爷爷在那边埋了伏兵呢。”
贾文渊执子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将棋子丢回棋罐,大笑:“好小子!老夫布局半日,竟被你一眼看穿了!”
岳观澜更是惊喜交加,拉过明简细看:“你学过棋?谁教的?”
“没正经学过,”明简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爹爹以前跟客人下过几回。后来爹爹不在了,这些棋具就收在库房,我常偷偷拿出来自己摆着玩。”
贾文渊神色一黯。苏明简的父亲苏静之,三年前赴任途中遭遇山洪,连人带车坠入江中,连尸首都不曾寻回。如今苏家只剩寡母幼子,守着这祖传的别业过活。也正因如此,岳观澜这趟来栖云山养病,苏家老夫人特意将最好的听雨斋收拾出来,又嘱咐孙儿好生侍奉这位致仕的老大人,多少存着些托庇的念头。
“来,”岳观澜将明简揽到身边,“你既看得懂,便说说,若是你执黑,此刻当如何?”
明简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山风吹过,庭前那株老梅的落瓣飘下几片,有一瓣正落在天元。孩子忽然眼睛一亮:
“弃了。”
“什么?”
“这条大龙,弃了。”明简指着左下那条苦苦求活的黑棋大龙,“在这里补一手,看起来是送死,其实——”他手指移到中腹,“能换来这边、这边,还有右上,三处先手。等贾爷爷花五六手吃净这条龙,您外边早就铁桶一般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贾爷爷这条白龙,其实也有个暗病,只是藏得深。”
贾文渊闻言,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变了。良久,他长叹一声,将棋罐盖上:“不必下了,是我输了。”他看向岳观澜,神色复杂,“老岳,这孩子……是块璞玉。”
岳观澜却久久不语。他盯着棋盘,又看看明简,忽然问:“这些算计,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曾看过什么棋谱?”
“没看过棋谱。”明简摇头,“就是……就是觉得,下棋跟算账差不多。我帮奶奶管庄子的账,有时候为了省大钱,就得先花些小钱;有时候这边亏了,那边要想办法找补回来。棋盘上这些子,就跟铜钱似的,得算总账,不能光看一处得失。”
“好一个‘算总账’!”岳观澜拍案而起,在石坪上踱了几步,忽地转身,“文渊兄,我有个念头。”
“你该不会……”
“我想教这孩子。”岳观澜目光灼灼,“不光学棋。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但凡我会的,都教给他。”
贾文渊沉吟:“老岳,你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何苦再揽这差事?况且明简是苏家独苗,他祖母未必愿意让孩子走科举的路子——苏家如今这情形,能守住家业便是万幸了。”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埋没了。”岳观澜在明简面前蹲下,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明简,你愿不愿意随岳爷爷读书?”
明简眨眨眼:“读书……苦不苦?”
“苦。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你说苦不苦?”
“那……”孩子想了想,“读书好玩么?”
岳观澜笑了:“若说好玩,天底下没有比读书更好玩的事了。你看,下棋是跟古今的高手对局,读史是看千百年的兴亡故事,作诗是把心里的山水草木都变成字句,那比捉虫逮鸟有意思多了。”
明简眼睛亮了:“那我要学!不过……”他看看岳观澜,又看看贾文渊,“贾爷爷也一起教么?”
贾文渊本要推辞,但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软,捋须笑道:“好好好,老夫也凑个热闹。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岳爷爷教你正经学问,我呢,就教你些‘歪门邪道’:怎么品茶鉴水,怎么莳花弄草,怎么从一朵云彩看出明日的晴雨。这些本事,考场用不上,过日子却少不得。”
“都要学!”明简雀跃,旋即又想起什么,正色揖道,“学生苏明简,拜见两位先生。”
岳观澜与贾文渊相视而笑。山风过庭,吹得棋盘上那瓣梅花轻轻打了个旋儿,落在青石缝里一株新绽的雏菊旁。
三、石枰
对盘石上弈云子,共坐塘边怀白莲。
自那日起,听雨斋便成了学堂。
岳观澜教得严谨。每日卯时起身,先是《千字文》《百家姓》打底,而后是《论语》《孟子》,兼及《史记》列传。他教法也奇,不讲章句训诂,专讲故事:讲子路如何结缨而死,讲张良如何圯上受书,讲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明简听得入神,常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岳观澜便捻须微笑:“后来么,且听下回分解。今日的功课,是把这段背下来,明日我考你。”
贾文渊则随意得多。有时带着明简去后山认草药:这是半夏,可止咳化痰,但生食有毒;那是忍冬,花开时一蒂二花,成双成对,所以又叫鸳鸯藤。有时在塘边垂钓,钓上来一尾肥鲫,便现场开讲《诗经》里的“岂其食鱼,必河之鲤”——“你看,古人吃鱼讲究,咱们也得讲究。这鲫鱼肥美,宜做汤,若是鲈鱼,便要清蒸才不负其鲜。”
最妙的还是弈棋。岳观澜教定式,贾文渊教诡道。明简学得极快,不过旬月,已能与贾文渊让四子对弈而不落下风。这日午后,三人在后园荷塘边的石亭里摆开棋局。残荷尚未抽新叶,水面漂着些枯梗,底下却已可见游鱼梭影。
“今日不教你定式,”岳观澜在右上角落下一子,“教你‘势’。”
“势?”
“你看这棋盘,”岳观澜以手划圈,“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初看空空如也。但一旦落子,便生出‘势’来。有的势张扬,如武宫正树的‘宇宙流’,棋盘中央都是他的天下;有的势隐忍,如小林光一的‘地铁流’,贴着边线实实成活,最后靠目数取胜。”他顿了顿,“下棋如此,做人亦然。有的人锋芒毕露,有的人大智若愚。你要学会看势,更要学会造势。”
明简似懂非懂,盯着棋盘良久,忽然问:“岳爷爷,那您和贾爷爷,谁的势大?”
两老皆是一愣。贾文渊先笑起来:“这问题问得妙。老岳,你说呢?”
岳观澜沉吟道:“若论官位,我曾任礼部侍郎,是从二品;你最高只到翰林院五品编修,自然是我势大。但——”他话锋一转,“你辞官之后,隐居抱朴庄三十年,著书立说,门生故旧遍天下。如今在江南士林,提起‘栖云贾先生’,谁不敬仰三分?若论清誉与影响,你的势,又远大于我了。”
“虚名罢了。”贾文渊摆手,却看向明简,“孩子,你记住:官势如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文势如琢玉,一年磨一寸,百年成器。至于人活一世,最要紧的势——”他指了指心口,“在这里。心正,则势不可夺。”
明简点点头,又问:“那如果……如果本来就没有势呢?像我和奶奶,家里就剩我们俩,庄子里的佃户有时还欺我们寡弱,故意短租子。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亭中一时寂静。枯荷残梗在风里瑟瑟作响。
岳观澜缓缓道:“我给你讲个故事罢。前朝有位名臣,幼时家贫,隔壁的恶邻常占他家院墙。他母亲气不过,要去理论,他却说:让他三尺又何妨?后来他科举高中,官至宰辅,那恶邻闻风丧胆,连夜将多占的地都还了回来,还额外赔了三尺。你猜这位名臣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昔日我让你三尺,是因为我不与你争一时长短。今日我还你这三尺,是要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岳观澜目光深远,“孩子,势不在强,在久;不在锐,在韧。你现在弱,那就读书,明理,长本事。等你有了一身真本事,那些曾经欺你弱的人,自然会把欠你的都还回来——用你不必开口的方式。”
贾文渊接口道:“你岳爷爷这话是正理。不过我再教你个乖:真正的势,往往不显山露水。你看这荷塘——”他指向水面,“如今是枯枝败叶,可你知不知,底下藕节正肥?等到六月,这里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那才是大势。”
明简望着荷塘,忽然跳下石凳,跑到水边,伸手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我懂了。”他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岳爷爷教的是‘人势’,贾爷爷教的是‘天势’。我要学的,是怎么在‘人势’弱的时候,借‘天势’。”
两老相顾愕然,旋即抚掌大笑。笑声惊起塘边白鹭,扑棱棱飞向远山去了。
四、琴会
合伴登台鼓琴瑟,相携游野放飞鸢。
二月廿八,是贾文渊的七十四岁寿辰。岳观澜提议好生热闹一番,贾文渊却道:“你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闹什么?不如就咱们仨,煮茶听琴,说些闲话。”
“那怎么行?”岳观澜笑道,“寿星公最大,你说不请外人,那便不请。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明简,去,把你贾爷爷的‘鹤鸣’琴请来。”
苏家有张古琴,名“鹤鸣”,相传是前朝制琴大师雷威亲斫,已传了三代。苏静之在世时,每逢月明风清,常会在水榭抚上一曲。静之去后,琴便收在库房,再未响过。
明简领着两老来到库房,打开琴匣。桐木琴身已呈深栗色,岳山、龙龈、雁足皆完好,唯琴弦松驰。岳观澜是懂琴的,他轻抚琴面,赞道:“好琴。面桐底梓,灰胎鹿角霜,漆色温润如古玉。这张琴,当年在京城万琴会上,可是压轴的宝贝。”
贾文渊却看着琴尾一处细微的断纹,叹道:“琴如人,久不弹,气就断了。可惜,可惜。”
“岳爷爷会弹琴么?”明简仰头问。
“略知一二。不过比起你贾爷爷,那是班门弄斧了。”岳观澜笑道,“你贾爷爷当年在翰林院,一曲《流水》惊四座,连先帝都赞他‘琴心剑胆’。”
贾文渊摇头:“陈年旧事了。这双手,如今只会提笔拨算盘,琴么……生疏了。”
“不妨。”岳观澜亲自焚香,“今日你寿辰,总该弹一曲。我和明简给你伴唱——明简,你可知《鹿鸣》?”
“《诗经》里学过:‘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正是。这是宴乐之歌,最宜贺寿。”
香篆在宣德炉中袅袅升起。贾文渊净手调弦,试了几个音,琴声松透清越,果然非凡品。他闭目凝神片刻,手指轻抚,一串清泉般的泛音流泻而出。
岳观澜击节而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简不会唱,便轻轻拍手应和。琴声起初还有些滞涩,渐渐流畅起来,如春风解冻,溪流潺潺。贾文渊弹到“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时,岳观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洞箫,凑到唇边相和。琴箫合鸣,一时间,满室生春。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贾文渊的手按在弦上,久久不动。半晌,他睁眼,眼中竟有泪光。
“三十年没碰琴了。”他哑声道,“想不到,还有今日。”
岳观澜放下箫,微笑:“琴在,人就在。文渊兄,心结该解了。”
明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贾爷爷,您为什么三十年不弹琴?”
贾文渊默然。岳观澜替他答道:“你贾爷爷当年有位知音,琴箫合奏,冠绝京城。后来……那人去了,你贾爷爷便封了琴,再不弹了。”
“是位姑娘么?”
两老皆是一怔。贾文渊苦笑:“你这孩子,什么都瞒不过你。”他抚着琴身,缓缓道,“她姓谢,名清商。清商是古调,她人也如古调,清冷孤高。我们曾约好,她弹琴,我吹箫,一曲《凤求凰》,定下终身。可惜……”他顿了顿,“她家是诗礼簪缨之族,看不上我这个寒门出身的穷翰林。后来她奉父命,嫁给了山东巡抚的儿子。出嫁前夜,她托人将这张‘鹤鸣’琴送还给我,附了张字条,只有四字:‘琴在,人在。’”
“那……”明简小心翼翼,“她如今……”
“三年前病故了。”贾文渊平静道,“我得知消息时,正在修改《南华经注疏》。那一页,再也未能写完。”
库房里静下来。唯有香篆仍在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仿佛一根透明的丝线,系着三十年的光阴。
岳观澜忽然起身:“走,去放纸鸢。”
“什么?”
“今日天好,又有风,正宜放纸鸢。”岳观澜拉起贾文渊,“文渊兄,有些事,该放下了。清商姑娘送你琴,是盼你好好活着,不是要你用余生给她守灵。”
贾文渊被他拉着,踉跄起身。明简机灵,早已跑去找纸鸢。苏家库房什物齐全,果然寻着一只绢制的沙燕,色彩虽有些旧了,骨架却还完好。
三人来到后山开阔处。岳观澜托着纸鸢,贾文渊执线,明简在一旁呐喊助威。试了几次,纸鸢终于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幕上变成一个小黑点。
“松些线!再松些!”明简跳着喊。
贾文渊缓缓放线。纸鸢扶摇直上,仿佛要挣脱那根线,直入云霄。他看着天际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忽然道:
“老岳,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清商送我琴,是告诉我:人可以不在,但琴声不会断绝。”贾文渊转头,眼中泪光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光,“就像这纸鸢,线在我手,但它飞得多高,看得多远,那是它自己的造化。”
岳观澜微笑:“你终于悟了。”
纸鸢在云端飘摇。山下有人家开始做午饭,炊烟袅袅升起,与纸鸢的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碧落游丝。
明简忽然指着山下:“岳爷爷,贾爷爷,你们看!”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道上,一顶青布小轿正逶迤而来,后头跟着几个挑担的仆人。轿子在苏家庄门前停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叩门。
“像是来客了。”岳观澜眯眼细看,“看轿子的制式,不是寻常人家。”
贾文渊收了纸鸢线:“回去看看。”
三人下山回庄。刚到庄门,便见苏老夫人亲自迎出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对轿中人连声道:“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轿帘掀开,一个身着湖蓝绸袍、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弯腰出来。此人面白微须,气度雍容,虽只穿常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官威。他抬眼看见岳观澜,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长揖到地:
“恩师!学生不知恩师在此,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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