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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屋》

《玉屋》 (第1/2页)

一、玉屋
  
  庐州西郊三十里有山,名曰“虚白”。不高而秀,不险而幽。山阳有竹千竿,风过如鸣珮环;山阴生柏百株,雪覆若披素纨。山腰处隐见白墙数仞,瓦当如墨,檐角欲飞——此即“玉屋”也。
  
  屋主陈氏,名云镜,字照空,江淮间隐士。年五十许,清癯若鹤,目中有光。或问其生平,但笑而不答;偶有知者云:曾官至翰林侍读,因不惯朝堂倾轧,于乙巳年冬挂冠归隐,卜筑于此。玉屋三进,前院植梅,中庭凿池,后园种药。书房悬自题联:“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正是其心境写照。
  
  是日恰逢丙午年正月十八,春寒犹峭。云镜晨起,披旧青衫,踏霜至后园。见石阶上落柏子如星,俯身拾数枚纳袖中。忽闻竹声飒飒,抬头见数竿新篁已破土,翠色染衣。伫立良久,乃返书斋。
  
  斋名“两佳轩”,取“字赋流畅两俱佳”意。长案列端砚、澄心纸、湖笔数管。西壁悬自书《慎独赋》,东壁挂友人吴飞泉所作《幽谷听泉图》。云镜展素笺,研松烟墨,欲续昨夜未竟之《丙午元日感怀》。方写“春风又度”四字,忽闻叩门声。
  
  童子报:“吴先生至。”
  
  二、飞泉
  
  来者吴氏,名瀹,字飞泉,云镜至交。长云镜三岁,现为庐州府学教授。此人方脸阔额,美髯及胸,今日着赭色直裰,携一紫檀木匣。入门不叙寒温,径呼:“照空,有奇物共赏!”
  
  二人于轩中蒲团对坐。飞泉启木匣,内铺素锦,卧一手卷。徐徐展开,见纸色微黄,行草如龙蛇竞走。云镜凝眸细观,乃宋时佚名《山居杂咏》残卷,虽仅存二十八字,然笔力透纸,气韵苍古。尤其“幽”字末笔,如孤松倒悬,险中求稳。
  
  “如何?”飞泉捻须,目含期待。
  
  云镜沉吟片刻:“确是妙品。然……”
  
  “然什么?”
  
  “然有过求险绝处。”云镜指“谷”字转折,“此处刻意顿挫,斧凿痕重。譬如高人本可乘云,偏要振衣作势,反失天然。”
  
  飞泉大笑:“照空眼毒!然当今书坛,要的就是这般‘作势’。前日携此卷至江宁,曹侍郎愿出千金求购,吾未许——特留与君共赏。”
  
  云镜摇头,斟茶奉客:“飞泉兄美意,心领。然玉屋素壁,已悬君之《听泉图》;案头清供,惟春兰数茎。此卷若来,当置何处?况‘虚悬京都岂求售’,你我旧约,岂敢忘乎?”
  
  言及此,二人皆默。窗外忽有鸟雀掠竹,惊落宿露数点,恰滴于砚中,墨晕微漾。
  
  原来二十年前,二人同登进士第。琼林宴上,少年意气,曾对月盟誓:他日若为官,当“明堂洁净有素斋”;若归隐,必“暗室慎独不欺性”。后云镜果然急流勇退,飞泉则辗转州县,去岁方调回故里。此番赠卷,实有深意——飞泉知云镜家计清寒,欲借此周济,又不愿明言伤其自尊。
  
  正静默间,童子又报:“有客自称嘉儿,求见陈先生。”
  
  三、嘉儿
  
  “嘉儿”者,姓莫名嘉,字子乐,扬州盐商莫三畏之独子。年方廿二,面团团若中秋月,眼盈盈如初晓星。着云纹锦袍,系羊脂玉坠,身后随二仆,抬朱漆礼盒。入门即长揖,声若清磬:
  
  “晚生莫嘉,久慕岳翁先生高名,今特自扬州溯江三百里,专程拜谒!”
  
  云镜一怔。“岳翁”乃其早年别号,弃用已十载。眼前少年何从得知?飞泉在旁忽抚掌:“可是扬州‘漱玉轩’莫公子?”
  
  “正是晚生。”莫嘉笑容愈灿,“这位定是吴教授。家父常言:江淮文脉,今在二公。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原来莫三畏虽为商贾,雅好书画。去岁购得云镜旧作《山居图》,悬于正堂。有江南名士见之,惊叹“神韵屈指出江淮”,莫氏遂生结纳之心。此番遣子来,备厚礼为云镜贺丙午新春。
  
  礼盒开启:上一格,徽墨十笏,李廷珪故制;中一格,歙砚三方,金星眉子各异;下一格,竟整整齐齐码着银锭五十两,霜雪般耀目。
  
  云镜面色渐沉。飞泉见状,急打圆场:“莫公子远来辛苦。然照空先生近年闭门谢客,恐……”
  
  “晚生明白!”莫嘉抢道,从袖中取一花笺,“非敢唐突。实因家父五月六十寿辰,欲求先生墨宝为屏。词已拟就,但求先生挥毫。”递上花笺,飞泉接观,朗声读来:
  
  “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
  
  读至此,飞泉声渐低。云镜端坐不动,目视窗外竹影。莫嘉浑然不觉,犹自夸赞:“此乃晚生拙作,专咏先生风骨。后还有‘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先生若肯书此诗,家父愿奉润笔银二百两。他日裱作八屏,置于扬州平山堂,供江南士林共赏,岂非佳话?”
  
  轩内寂然。唯闻松涛隐隐自谷中来。
  
  良久,云镜缓缓起身,走至长案前,将未写完的“春风又度”四字团起,掷入纸篓。转身对莫嘉一揖:
  
  “公子美意,老朽心领。然玉屋陋室,只有清风明月可待客;山野朽人,唯剩秃笔残墨堪自娱。厚礼不敢受,寿屏不能书。童子——送客。”
  
  语声平和,却如金石坠地。莫嘉笑容僵在脸上,二仆面面相觑。飞泉欲言又止,终是叹息。
  
  恰此时,东风穿牖,吹动西壁《慎独赋》,纸声簌簌如私语。其中一句墨痕犹新:“浮誉云镜过无及”——原是云镜三日前所书,此刻看来,竟成谶语。
  
  四、素斋
  
  莫嘉悻悻去后,日已近午。飞泉留膳,云镜命童子备素斋。
  
  菜四道:清炒冬菘、油焖春笋、松菌豆腐、荠菜羹。饭是去年新粳米,佐以自酿梅子酒。二人对酌,半晌无言。
  
  终是飞泉先开口:“那莫嘉虽俗,其诗末句‘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倒有几分警策。”
  
  云镜搁箸:“渊蝔者,秽虫也。彼以金银为饵,视吾作为何物?飞泉,你今日携宋卷来,明日引商贾至,玉屋恐再无宁日。”
  
  “吾岂不知你?”飞泉饮尽杯中酒,“然时势异矣。丙午新春,京师传来消息:圣上有意重修《艺文志》,广征天下书画。此乃千载良机!你若肯出山,凭当年翰林资历,加江淮文名,或可入国子监、进文渊阁……”
  
  “然后呢?”云镜微笑,“如三十年前那般,日日晨入暮出,抄录誊写,看达官脸色,与宵小周旋?飞泉,你忘了乙巳年冬,我为何弃官?”
  
  飞泉默然。乙巳年事,他如何能忘——那时云镜在翰林院,因拒为权阉作寿序,被构陷“文涉讥讽”,下狱三月。出狱时,正值大雪,云镜未返寓所,径出京城,南下归庐。临别只言:“从今往后,字只写与清风明月看,文只作给青山绿水听。”
  
  “我知你清高。”飞泉斟酒,“然圣人云: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你一身才学,终老山林,岂不可惜?莫嘉父子虽俗,其力可通江南文场。假以时日……”
  
  “飞泉。”云镜打断,目如深潭,“你今日来,究竟是为赠卷,还是为说客?”
  
  四目相对。轩外忽起风,竹涛如海。有雀惊飞,翅影掠过窗纸,倏忽不见。
  
  飞泉垂首,自怀中取一函。泥金封,朱印押,赫然是江宁曹侍郎手书。内言:今上雅好书画,特命曹某巡访江南遗贤。闻庐州陈云镜“字赋双绝”,若肯献佳作数幅,经侍郎荐于御前,或可得“特赐出身”,重入翰苑。
  
  “曹侍郎与我有旧。”飞泉声低如耳语,“他说……可保你直入文渊阁,掌书画鉴藏。照空,此机一失,永不再来。”
  
  云镜展信,细读。读罢,置于烛上。焰起,纸卷,灰落。青烟袅袅中,他轻吟旧句:
  
  “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飞泉兄,你看窗外——”
  
  飞泉转头。但见数竿新竹,经冬犹翠,在风中俯仰自如;一株古柏,挺立崖畔,任云涌雾绕,不改其姿。
  
  “竹有竹节,柏有柏操。”云镜举杯,“人若失节,纵得琼阁,何欢之有?”
  
  飞泉长叹,举杯同饮。酒尽时,眼角有光闪动,不知是酒晕,还是泪痕。
  
  五、夜语
  
  飞泉留宿玉屋。是夜,月出东山,清辉满谷。二人披衣至中庭,坐石凳对谈。
  
  “其实莫嘉有句话没说错。”飞泉望月,“‘神韵屈指出江淮’。当年翰林院比书,你一幅《春江帖》,连严太傅都赞‘有晋人风骨’。严太傅何等眼界?他说好,便是天下顶好的。”
  
  云镜摇首:“严嵩?”
  
  飞泉一怔,旋即苦笑:“是了,你离京后第三年,严嵩倒台。抄家时,你那幅《春江帖》竟从他书房搜出——原来老贼早觊觎多时。后此卷入宫,今上幼时曾临摹,故有‘江淮神韵’之忆。”
  
  云镜默然。往事如烟,本以为散尽,不料风一吹,竟又聚拢。良久方道:“那又如何?字在宫中,我在山中,两不相涉。”
  
  “可今上想见写字之人!”飞泉倾身,“曹侍郎透露,圣上见《春江帖》年久蛀损,叹道:‘朕闻作者尚在江淮,何不召来,补此遗憾?’照空,这是天子之思啊!”
  
  月移影动,池中倒影碎而复圆。云镜掬水,看月从指间漏下:“飞泉,你知我为何自号‘云镜’?”
  
  “取‘云在天,镜在心’之意?”
  
  “是,也不是。”云镜拭手,“少年时读《华严经》,有‘譬如净明镜,随色而现像’句。镜不拒色,云不留影,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心本如镜,何苦为浮云所蔽?”
  
  “可若镜蒙尘,岂不失其明?”
  
  “所以需常拂拭。”云镜微笑,“玉屋清风,便是吾拂;虚白明月,即是吾拭。至于宫中云云,不过是另一重雾霭罢了。”
  
  飞泉知不可劝,转话题:“莫嘉那诗,虽浮夸,末联‘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倒似预言——你若应曹侍郎,便是‘荐郊庙’;若拒,恐被诬‘媚渊蝔’。世道如此,清浊难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云镜起身,“夜寒,回屋罢。我新得蒙顶茶,且烹一盏,续此清谈。”
  
  二人返轩。童子已备红泥小炉,泉水初沸。茶烟起时,飞泉忽问:“你当真不悔?”
  
  云镜斟茶,碧汤映月:“乙巳年出京时,曾于黄河渡口见一舟子。风急浪高,他偏逆流而上。我问:‘顺流而下,岂不省力?’舟子笑答:‘顺流易,见不到上游风光。’”举杯,“飞泉,我今在此,便是看上游风光。”
  
  飞泉终无言。二人对坐饮茶,直至月过中天。
  
  六、暗室
  
  飞泉去后三日,玉屋忽热闹起来。
  
  先是庐州知府遣人送礼,绫罗绸缎、时鲜果品。云镜命童子原封退回。次日,本地乡绅结伴来访,车马塞道。云镜称病不见,唯开角门,赠每人手书“福”字一幅。乡绅们讪讪而去。
  
  至第五日,莫嘉竟去而复返。此番轻车简从,只携一老仆,礼盒也换作书篋。见面即伏地谢罪:
  
  “晚生孟浪,前日以金银污目,罪该万死!归家后,家父严责,命跪诵《颜氏家训》三日。今特负荆,但求先生许列门墙,洒扫侍墨!”
  
  言毕,真从背囊取出荆条。云镜蹙眉:“公子这是何必?”
  
  莫嘉不起:“先生若不应,晚生长跪于此。”
  
  云镜叹道:“请起。玉屋无门墙,何谈列入?公子若真爱书画,可每月朔、望日来,与老朽同观碑帖。至于师徒名分,切莫再提。”
  
  莫嘉大喜,再拜而起。从此果真每逢朔望,必清晨叩门。或携古帖请教,或袖新诗求正。云镜观其确有向学之心,渐也倾囊相授。尤其见莫嘉临《九成宫》,笔力虽弱,然结构谨严,心知是下过苦功的,遂多加指点。
  
  如此过两月,春深似海。某日,莫嘉临罢《灵飞经》,忽道:“先生,晚生有一疑,不知当问否?”
  
  “但说无妨。”
  
  “先生常言‘书如其人’。然晚生观史,蔡京字秀而人奸,严嵩笔挺而心曲。此岂非‘书’‘人’相悖?”
  
  云镜搁笔,目视庭前落花。良久方道:“此问甚好。昔东坡论书,谓‘书初无意于佳乃佳’。然世人作书,多有‘意’在先——或求名,或谋利,或炫技。此‘意’一生,笔端便现机心。蔡、严之流,字非不工,然满纸皆是算计,细观自见锋芒毕露、杀机暗藏。”
  
  “然世人不察?”
  
  “非不察,是不愿察。”云镜提笔,于纸角书一“诚”字,“譬如赏玉,常人但看色泽莹润;唯真鉴者,能辨其纹理中,是天然生成,抑或人工熏染。书画亦如是——那‘无意’之境,最难伪装。”
  
  莫嘉若有所思。忽瞥见案头有未竟手卷,文曰《丙午上巳修禊序》,墨迹新干。读之,但觉行云流水,魏晋风度跃然纸上。不禁叹:“先生此作,可谓‘无意于佳’否?”
  
  云镜大笑:“恰是有意!今日上巳,本应携酒临流,效兰亭故事。奈何老病,唯在斋中神游。这‘无意’二字,谈何容易!”
  
  正说笑间,童子慌张来报:“门外有官差,说奉曹侍郎钧旨,请先生接旨。”
  
  空气骤冷。
  
  七、明堂
  
  来者并非寻常官差,而是江宁按察司经历,姓郑,着青袍,佩铜印。后随四名衙役,皆皂衣挎刀。郑经历展黄绫文书,朗声宣读。
  
  大意是:今上将于秋日南巡,驻跸江宁。曹侍郎奉旨筹备“丙午书画盛典”,特征召江南名士陈云镜赴江宁,入“文翰馆”供奉,限期一月内报到。文末朱印赫赫,确是侍郎官防。
  
  读罢,郑经历拱手:“陈先生,此乃皇命,亦是大好机缘。车马已备在山下,先生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即可。”
  
  云镜静立,面色如常:“有劳郑大人。然老朽年迈多病,恐难胜任。请回禀曹侍郎:山野废人,不堪驱使。”
  
  郑经历笑容渐敛:“先生莫说笑。曹侍郎特意嘱咐:陈先生乃今上钦点,务必请到。若先生推辞……”目视莫嘉,“这位可是扬州莫公子?”
  
  莫嘉忙揖:“正是晚生。”
  
  “令尊与曹侍郎有旧罢?临行前,侍郎有言:若陈先生执意不肯,便请莫公子上江宁一趟,当面解释。”语带双关。
  
  莫嘉汗出,偷眼看云镜。云镜默然良久,忽道:“郑大人远来辛苦。容老朽思量一日,明晨答复,可否?”
  
  郑经历沉吟:“也罢。明日巳时,下官再来拜会。”率众而去。
  
  马蹄声远,玉屋复寂。莫嘉急道:“先生,此事恐难推托。曹侍郎此人,晚生听家父提过,表面儒雅,实则……”压低声音,“昔年有文人抗命,被他寻个由头,流放琼州。先生三思!”
  
  云镜不答,走至窗前。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忽道:“嘉儿,你看那山。”
  
  莫嘉顺指望去,但见群峰默立,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山顶滑落。
  
  “山不动,因有根。”云镜声音平静,“人若失根,便如蓬草。乙巳年冬,我弃官出京,曾在黄河边发誓:此生再不入公门。今日若去江宁,便是自断其根。”
  
  “可皇命难违……”
  
  “有死而已。”云镜转身,目中有光,“你且回去。明日之事,我自有主张。”
  
  莫嘉还要再劝,见云镜神色决然,知不可回,只得深揖而退。至门边,忽听云镜唤:
  
  “嘉儿。”
  
  “先生?”
  
  “前日你说,欲学《祭侄稿》笔意。我榻下有一檀木匣,内藏颜鲁公《争座位帖》旧拓,乃少年时偶得。你取去,好生临习。”
  
  莫嘉一怔——此乃云镜珍爱之物,平日不示人。今日何以……忽明其意,鼻尖一酸:“先生!”
  
  “去罢。”云镜挥手,“记住:学书在骨不在皮,作人在心不在迹。”
  
  莫嘉含泪叩首,三拜而去。
  
  八、倾诚
  
  是夜,云镜独坐“两佳轩”。不点灯,唯借月光。
  
  案上纸笔宛然。他提笔,濡墨,却久久未落。想起乙巳年冬,离京前夜,也是这般对月枯坐。那时写的是:“风尘二十年,归来仍是雪满肩。”而今肩头无雪,心中霜寒。
  
  忽闻叩门声。启之,竟是飞泉。披星戴月,满面风尘。
  
  “你怎来了?”
  
  “曹侍郎移文各州县,协寻江南名士。我见文中有你名,知事急,连夜赶来。”飞泉喘息未定,“莫怕,我有计。”
  
  “计从何来?”
  
  飞泉掩门,低声道:“曹侍郎此番大张旗鼓,实有私心——今上南巡,书画盛典若成,他必迁尚书。然江南文坛,泰半清流,未必买账。故需借你之名,镇住场面。”
  
  “所以我更不可去。”
  
  “非也。”飞泉目闪精光,“正因如此,你更该去!去了,在盛典上,当众……”声音愈低,几不可闻。
  
  云镜听罢,凝视故人:“飞泉,此计太险。若败,你我皆有杀身祸。”
  
  “但若成,可救江南文脉!”飞泉握其手,“这些年,我看多了:多少才士,始以清高自许,终被名利所诱。曹侍郎之流,正是看准此点,以‘荐郊庙’为饵,行‘媚渊蝔’之实。你若不去,他必另寻他人。届时江南文坛,真成卖场矣!”
  
  月过中天,冷光满室。云镜踱步,影子在壁上忽长忽短。良久,驻足:
  
  “你所言,我岂不知?然以诈对诈,岂非同流?”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飞泉肃然,“昔嵇康临刑,犹鼓《广陵散》。今你我布此局,虽险,可比《广陵散》否?”
  
  云镜大笑。笑声惊起夜鸟,扑棱棱掠过竹林。笑罢,正色:
  
  “好。便奏一曲《广陵散》。”
  
  二人遂对坐,细商至东方既白。临行,飞泉自怀中取一小小锦囊:“此物收好,关键时或有用。”云镜启视,内有一枚旧铜印,文曰“翰林侍读”,边款“乙巳冬自毁”——正是当年他弃官时,亲手砸毁的官印,不知飞泉何时收起,又请巧匠修补。
  
  “何必留此?”
  
  “因知你终需此物。”飞泉深揖,“保重。江宁见。”
  
  晨光微曦中,飞泉身影没入山径。云镜独立阶前,看石阶上夜露未晞,恍如泪痕。
  
  九、江宁
  
  一月后,江宁。
  
  曹侍郎府邸位于秦淮河畔,画栋飞檐,夜夜笙歌。自各地征召的名士已到十之七八,或居客舍,或寓别院。唯云镜独居西跨院“听松阁”,深居简出。
  
  这日,曹侍郎设宴,为众名士接风。席设“览胜楼”,三层临河,可见画舫如织。云镜本不欲往,奈何侍郎三请,只得赴会。
  
  至则见满堂华彩。在座有吴门画派传人、金陵书坛耆宿、扬州诗文大家,济济一堂。曹侍郎居主位,年约五旬,面团团若富家翁,见云镜至,亲下阶迎:
  
  “照空先生肯来,盛典生辉矣!”执手入座,向众人道,“诸公可知,这位陈先生,便是当年名动京师的《春江帖》作者!今上幼时临摹的,正是先生墨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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