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屋》 (第2/2页)
满座惊叹。有白发老者颤巍巍举杯:“老朽少年时在京师,曾于严……咳,曾见《春江帖》摹本,笔力直追右军!不意今日得见本尊,幸甚!”
云镜淡然还礼。酒过三巡,曹侍郎击掌,有侍者捧卷轴入。展之,竟是云镜旧作《山居四时图》,春夏秋冬四屏,墨色淋漓。
“此乃本官重金购得。”侍郎抚卷,“然一直有疑——这第四屏《冬雪》题诗,末句‘独钓寒江雪’,‘独’字笔势稍弱,不类前三屏。不知……”
众人屏息。此问刁钻,若答是,等于自认笔力不济;若答非,则需指出此系伪作——可画上分明有云镜印章。
云镜从容离席,近观画作。片刻,微笑:“侍郎好眼力。此《冬雪》屏,确非老夫亲笔。”
满座哗然。曹侍郎挑眉:“哦?”
“乃小女代笔。”云镜语出惊人,“乙巳年冬,老夫患目疾,几失明。小女侍疾,常仿吾笔迹抄经。后值岁末,画商催稿甚急,小女遂代作此屏。不想流落至此。”
“令嫒今在何处?”
“已嫁作农家妇,生子二人,日在田间,不复提笔。”云镜神色平静,“此屏价值,在父女情深,不在笔墨工拙。侍郎若嫌,老夫可当场重作《冬雪》补之。”
曹侍郎拊掌大笑:“妙!父女情深,更胜笔墨!此屏当永宝之!”遂命收卷,对云镜愈加热络。
宴至深夜,众宾渐散。曹侍郎独留云镜,移席水阁。屏退左右,亲自斟酒:
“实不相瞒,今上南巡,书画盛典乃头等大事。本官已奏明圣上:届时将集江南名家百人,共作《丙午江山胜览图》长卷,献于御前。而卷首题跋……”目视云镜,“非先生莫属。”
云镜举杯不饮:“老朽山野之人,恐难当此任。”
“先生过谦。”侍郎倾身,“此卷若成,先生当居首功。本官已拟好荐书,盛典后即呈御前。以先生才学,加今上旧识,起复翰林指日可待。届时……”
“侍郎美意,心领。”云镜截断,“然老夫年迈,不堪驱驰。盛典之后,乞归山林。”
曹侍郎笑容微凝,旋即又展:“也好,也好。人各有志。那便请先生在盛典上,尽力为之。”举杯,“请。”
二人对饮。月光洒入水阁,浮在酒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十、幽怀
盛典前夜,云镜独坐“听松阁”。窗外确有松,风过如涛。
明日,便是《丙午江山胜览图》开笔之日。百位名家将齐聚鸡鸣寺,曹侍郎已搭彩棚十座,备宣纸百丈,欲效“兰亭修禊”,留千古佳话。而云镜要题的卷首跋语,昨夜曹侍郎已遣人送来稿本——通篇歌功颂德,词藻华丽,却无半分真气。
他推开稿纸,自展素笺。墨是上等松烟,笔是定制湖颖,纸是御赐澄心堂。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他那支笔落下,便是“锦绣文章”,便是“皇恩浩荡”。
笔在手中,重若千钧。
忽闻轻轻叩窗。启之,见莫嘉立于月下,青衣小帽,作书童打扮。
“你怎混入府中?”
“家父与曹府管家有旧。”莫嘉闪身入内,急道,“先生,大事不好!飞泉先生午后被软禁于东院‘梧竹轩’,门外有兵丁把守!”
云镜一震:“所为何事?”
“似是有人告密,说飞泉先生联络江南清流,欲在盛典上……”莫嘉压低声音,“联名上书,弹劾曹侍郎借盛典敛财、胁迫文人。曹侍郎大怒,本要下狱,因碍于飞泉先生府学教授身份,暂软禁府中。”
云镜闭目。果然,飞泉的“计”,便是联络同道,当众发难。此计虽险,若成,可一击致命。不料……
“先生,趁夜走罢!”莫嘉从怀中取出令牌,“此乃出府腰牌。我已备快马在清凉门,连夜可回庐州!”
云镜睁眼,缓缓摇头:“我若走,飞泉必死。江南清流,亦将遭清洗。”
“可明日盛典,先生题跋若成,便是为虎作伥!若不成,曹侍郎岂能甘休?”
云镜不答,走至案前。月光满案,他忽想起玉屋石阶,那些被晨露打湿的柏子。拾起时,掌心微凉,有山林气息。
“嘉儿,你观我字,最重什么?”
莫嘉一怔:“先生字,有……有山林气。”
“何谓山林气?”
“便是……不刻意,不做作,如云出岫,如泉滴石。”
云镜微笑:“那你再看曹侍郎稿本。”
莫嘉就灯观稿,片刻,蹙眉:“满纸富贵,却无筋骨。”
“是也。”云镜提笔,濡墨,“字如此,人亦如此。飞泉之策,在‘以直报怨’;我今之计,在‘以诚破诈’。”
“诚?”
“诚者,天之道也。”云镜展纸,“明日盛典,我当众作跋。不依他稿,唯写本心。”
莫嘉色变:“可若触怒……”
“我自有分寸。”云镜落笔,写下“丙午秋日,江南群贤雅集于鸡鸣山”数字,忽停笔,“嘉儿,我托你一事。”
“先生请讲。”
“我若明日有不测,你速返庐州,至玉屋书斋,梁上有一铁匣,内藏我毕生所著《书品》《画鉴》手稿。你取之,与飞泉所藏合为一编,题曰《虚白丛话》,找稳妥书坊刊印。记住——”目如寒星,“不署我名,不题序跋,但求传世。”
莫嘉跪地,泪如雨下:“先生何出此言!”
“且去罢。”云镜扶起他,“记住:明日不论发生何事,你只需静观,切莫出声。”
送走莫嘉,云镜独对孤灯。写完跋语,天已微明。掷笔推窗,见东方既白,层云尽染金边,恍如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在翰林院当值,所见到的宫阙晨曦。
那时年少,以为一笔可写尽天下。如今方知,一笔有千钧重,一字有生死劫。
晨钟响起,鸡鸣寺的钟声。
十一、胜览
盛典之隆,百年未见。
鸡鸣寺前,彩棚如云。百张长案连成巨卷,江南名家各据一席,笔、墨、纸、砚皆由官备。观者如堵,从山门排至山脚。曹侍郎着二品锦鸡补服,端坐主台,两侧是江宁文武大员。
辰时三刻,礼炮九响。曹侍郎起身,朗声宣颂圣恩,而后道:“今请庐州陈云镜先生,为《丙午江山胜览图》题写卷首跋——此乃盛典开笔第一书,诸公静观!”
万众瞩目下,云镜自西阶登台。依旧青衫布履,唯手中多一长卷。至主案前,展卷——竟是素白宣纸,空空如也。
曹侍郎蹙眉:“先生,稿本呢?”
“在腹中。”云镜提笔,对十万观者,对千里云山,对那轮初升的秋阳,深深一揖。而后俯身,落笔。
笔走龙蛇。字字如拳,行行似阵。非隶非楷,亦行亦草。始则从容,如闲庭信步;渐趋激越,若飞瀑倾崖;至中段,忽转沉郁,似幽谷回风;终归于平静,如老僧入定。
全场寂然。唯闻笔锋与纸摩擦,沙沙如春蚕食叶。
写罢,云镜掷笔。侍者二人悬起长卷,高逾一丈,字近百言。阳光透纸,墨色湛然,竟隐隐有金石之光。
曹侍郎离座细观。初时微笑,继而凝眸,终至面色铁青。左右官员窃窃私语,台下骚动渐起。
莫嘉在人群中,心跳如鼓。他识得云镜笔迹——这确是其平生力作,然内容……全然不是侍郎所授!
跋文写道:
“丙午之秋,江南群贤雅集于鸡鸣山。余本林叟,谬承征召,观此盛会,感慨系之。夫江山胜览,不在丹青妙笔,而在生民忧乐;文采风流,不假词章藻饰,贵有赤子肝胆。今见诸公挥毫,思及乙巳寒冬,黄河决堤,淮扬千里,饿殍载道。当是时也,诸公何在?笔墨何用?诗画何益?
“或曰:此非雅集所宜言。然余谓:诗文书画,若不能记民间疾苦、写天地正气,虽工何益?今日作此长卷,献于御前,唯愿圣主垂览时,能见江南山水之美,亦见黎庶生计之艰。则此卷不为虚作,吾辈不为佞臣。
“冒死直言,肝脑涂地。庐州野老陈云镜顿首。”
静。死一般的寂静。
曹侍郎手指微颤,指着“乙巳寒冬,黄河决堤”八字,声音从牙缝挤出:“陈先生,此是何意?”
云镜整衣,从容道:“实录而已。乙巳冬,黄河决于铜瓦厢,朝廷赈银三十万两,经手者……”目视侍郎,“曹大人当时任河道总督,应比老夫清楚。”
“你!”曹侍郎暴怒,旋即强压,“好,好个‘实录’!然今日盛典,圣上即将南巡,你在此大谈灾荒,岂非煞风景?岂非对今上不敬?”
“民瘼所在,便是风景。”云镜朗声,“昔年范希文写《岳阳楼记》,先忧后乐;杜子美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若皆避谈疾苦,只歌升平,文人风骨何在?”
台下渐起私语。有白发名士颔首,有青年书生握拳。曹侍郎环视,知不可强压,忽冷笑:
“陈先生高义。然你可知,诽谤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扰乱盛典,又该当何罪?”击掌,“来人!”
四名甲士应声而上。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至。马上跳下一名绯袍太监,高举黄卷:
“圣旨到——江南书画盛典诸人接旨!”
全场跪倒。太监展旨,尖声诵读。原来是今上闻盛典将开,特从北京发来手谕,勉励江南文人“抒写性灵,不为俗套”,末尾竟有一句:
“闻庐州陈云镜与焉。朕幼临其帖,今犹能诵。可令其作跋,录副驰进,以慰朕怀。”
圣旨读罢,曹侍郎面如死灰。云镜叩首谢恩,起身时,自怀中取出昨夜所书跋文副本,奉与太监:“臣陈云镜,谨遵圣谕。此跋文副本,敬呈御览。”
太监接过,细观,面色变幻。良久,卷起,深深看云镜一眼:“陈先生,果然字如其人。”转身对曹侍郎,“皇上还有口谕:盛典之事,悉由曹卿主持。然文人雅集,当以‘和’为贵。若有争议,可待朕南巡时,当面裁决。”
话中机锋,谁都明白。曹侍郎伏地:“臣……遵旨。”
太监上马离去。曹侍郎起身,掸尘,忽大笑:“好!陈先生敢言敢当,不愧今上赏识!盛典继续——请诸公开笔!”
一场风暴,暂化无形。然谁都知道,裂痕已生,只待爆发。
十二、雾霾
盛典草草收场。《江山胜览图》虽成,然因卷首跋文之故,无人敢署己名。百丈长卷,竟成无主之作。
三日后,曹侍郎宴请诸名士于秦淮画舫,名为“释嫌”,实则立威。云镜称病未往。当夜,飞泉被释,急至听松阁。
“你太险!”飞泉劈面道,“若非圣旨骤至,此刻你已在按察司大牢!”
云镜煮茶:“圣旨来得巧,是你之功?”
“我岂有通天之能?”飞泉低声道,“是莫嘉那小子——他当夜出府,未回庐州,竟直奔扬州,求他父亲联络朝中故旧。莫三畏散财五千两,方打通关节,将你旧事上达天听。”
云镜默然。沸水冲入紫砂,茶烟氤氲。
“然此非长久计。”飞泉蹙眉,“曹侍郎睚眦必报,今碍于圣旨,暂不动你。待圣驾南巡后,必施报复。届时……”
“届时我已归山。”云镜斟茶,“盛典既毕,我明日便向曹侍郎辞行。”
“他岂会放虎归山?”
“我有此物。”云镜取出锦囊,内卧那枚修补的翰林侍读官印。
飞泉愕然:“这是……”
“乙巳年冬,我砸毁此印,挂冠而去。按律,弃官私逃,当流三千里。”云镜平静道,“今我自首,请归案。曹侍郎可借此邀功,必不加阻。”
“你疯了!”飞泉夺印,“自首?那是流放之罪!”
“流放也好,斩首也罢,强似在此周旋。”云镜微笑,“飞泉,你记得当年黄河渡口的舟子么?”
飞泉怔住。
“他说,要看上游风光,须逆流而上。”云镜望窗外秦淮灯火,“这些年顺流而下,看似安稳,实则离本心愈远。今逆流一试,方知痛快。”
二人对坐至深夜。临别,飞泉忽道:“那莫嘉,你如何看?”
“赤子之心,惜乎生于豪富家。”
“他可塑否?”
云镜沉吟:“若经风霜,或成大器。然……”摇头,“难,难。”
飞泉叹息而去。云镜独坐灯下,将修补的官印置于案上。烛光摇曳,铜印斑驳,裂痕宛然,如岁月皱纹。
十三、通谐
次日,云镜至曹侍郎府投印自首。不料门房称:侍郎大人偶感风寒,不见客。连去三日,皆如是。
第四日,莫嘉匆匆来报:“曹侍郎昨夜急返京师,说是京中有要事。”
“何事?”
“似是……黄河旧案复发。”莫嘉压低声音,“家父来信,说都察院有人上本,重提乙巳年黄河决堤案。圣上震怒,已下旨彻查。曹侍郎当年经手赈银,恐难脱干系。”
云镜怔住。忽想起盛典跋文中那句“乙巳寒冬,黄河决堤”,竟成谶语。
十日后,消息证实:曹侍郎被锁拿进京,江宁官场震动。原定的圣驾南巡,也因此延期。江南书画盛典,虎头蛇尾,终成一场闹剧。
秋风起时,云镜束装归庐。飞泉送至江边。渡口杨柳已秃,芦花胜雪。
“此番归去,真不复出?”飞泉问。
“青山待我久矣。”云镜负手望江,“倒是你,在官场,多保重。”
飞泉苦笑:“经此一事,我亦心灰。已上表请辞,归耕故里。他日有暇,来玉屋讨杯茶喝。”
二人揖别。舟子解缆,孤帆远影,渐没入烟波。
云镜独立船头,看大江东去。忽闻岸上有马蹄声疾,一人一骑,沿江追来。近看,竟是莫嘉,在马上挥手高呼:
“先生——等等!”
舟子停橹。莫嘉奔至岸边,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轴,双手奉上:“此晚生临《争座位帖》百遍后所作,请先生路上评点!”
云镜接卷,展开。但见笔墨酣畅,已初具筋骨。尤其“忠义”二字,力透纸背。卷末题小字:“弟子莫嘉,丙午秋九月,沐手敬书。”
“沐手敬书……”云镜喃喃,“好,好。”从袖中取出一枚柏子——玉屋石阶所拾,一直带在身边——递与莫嘉:
“此物赠你。见它如见玉屋。”
莫嘉跪接,泪流满面。舟渐行远,犹见少年跪在岸边,如石像。
十四、归去
腊月,云镜回到虚白山。玉屋无恙,唯石阶覆满黄叶。竹犹翠,柏愈苍。
童子迎出,说这些月有不少人慕名来访,皆婉拒。只有一封信,是京师来的,已置书案。
云镜拆信,竟是御笔。原来今上细读他那篇跋文,又闻曹侍郎贪墨案发,感慨系之,特手书“两佳轩”三字赐他,并附短札:“卿字佳,文佳,胆识尤佳。然朕知卿志在山林,不强召。此匾赐卿,愿江南多一直臣。”
随信还有一方新砚,端溪老坑,上刻八字:“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云镜将御笔“两佳轩”制成匾,悬于门楣。却将原来手书“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联,移至书房内壁。新砚供于案头,与旧砚并立。
除夕,大雪。云镜独坐轩中,温一壶酒,看雪落竹梢。忽闻叩门声,启之,见飞泉披蓑戴笠,立于风雪中,肩头一只青布包袱。
“你来作甚?”
“和你过年。”飞泉笑,从包袱取出卤味、冻梨,还有一幅卷轴,“看看,莫嘉寄来的。”
展卷,是一幅《玉屋听雪图》。笔法虽稚,然意境全出:远山含雪,近竹垂玉,小屋内一灯如豆,窗前隐见二人对弈。题诗曰:
“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
正是当初莫嘉在玉屋所诵之诗。然墨迹淋漓,显然重书过。
“这小子进步神速。”飞泉叹道,“听说他回家后,谢绝一切应酬,闭门苦练。其父原要他接手盐号,他竟说‘愿效陈先生,以书画终老’。”
云镜凝视画中灯火,良久:“诗是旧诗,然此刻读来,别有意趣。”
“哦?”
“当初他诵此诗,满是阿谀;今日重书,却有真情。”云镜指“虚悬京都岂求售”句,“此句他当初不懂,如今懂了。”
二人对坐饮酒。夜渐深,雪愈大。飞泉醉眼朦胧:“照空,你说,咱们这一生,所求为何?”
云镜推窗,风雪扑面。
“求个不欺。”他轻轻说,“不欺天,不欺人,不欺己。”
飞泉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窗外,千山暮雪,万籁俱寂。唯玉屋一盏灯,在丙午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亮如初心。
十五、余响
很多年后,莫嘉已成为扬州画坛宗师。他开馆授徒,第一条规矩是:学画先学做人。
每年腊月,他必赴虚白山,在玉屋小住三日。云镜已很老了,白发如雪,仍每日晨起扫阶、临帖、煮茶。石阶缝隙里,柏树又落了许多籽,有些已长出细苗。
丙午年的事,渐渐无人再提。只知后来曹侍郎被革职流放,江南文坛气象一新。飞泉归隐后,与云镜合著《虚白丛话》,刊行天下,士林争诵。
又是一个春天。莫嘉在玉屋整理旧稿,忽于箱底发现一卷纸,展开,竟是当年云镜在江宁盛典上所书跋文的草稿。与正式版略有不同,其中一句被重重涂改:
“诗文书画,若不能记民间疾苦、写天地正气,虽工何益?”
原稿却是:
“诗文书画,若不能让弱者有力、悲者前行,虽工何益?”
涂改处,墨迹氤氲,似被水滴浸过。
莫嘉持卷问云镜。老人坐于竹荫下,眯眼看了好久,缓缓道:
“那是……写至此处,忽忆乙巳年冬,黄河岸边,见灾民易子而食。一滴泪落,污了纸,只得改写。”
风过竹梢,飒飒如雨。莫嘉忽然明白,老师毕生所守的,从不是什么清高,而是那滴无法在盛典上流下的、烫穿了纸背的泪。
夕阳西下,石阶上,新旧柏籽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当年那场大雪前落下,哪些是后来无数个春天萌发。
而玉屋依然安静,在岁月里,在山中,在一代代读书人的传说深处。偶尔有访客问起“地静虚白生玉屋”的下一句,守屋的童子会指向石阶:
“看,都在那里了。”
石阶尽头,竹门虚掩。门内,茶烟袅袅;门外,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