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 (第2/2页)
“扬州张云镜,特来拜祭。”
老仆浑浊老眼忽然睁大:“可是…写《竹谱》的张先生?”
“正是在下。”
“先生快请!”老仆拉开门,压低声音,“这两日来了三拨官差,查抄书信手稿…灵堂都无人敢来祭拜了!”
灵堂设在正厅。素帷白烛,正中楠木棺未盖——据说要等京里旨意,才能下葬。棺前唯设清茶一杯,连香烛都无。
云镜拈香,三拜,插于炉中。又从包袱取出《金刚经》,置于祭案。正欲行礼,忽闻屏风后环佩轻响,转出个缟素妇人,四十许年纪,双目红肿。
“可是张先生?”妇人万福,“妾身岳门王氏。先夫临终念念,说天下知他者,唯先生一人。”
云镜还礼:“云镜何德何能。”
“先生请看此物。”王氏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纸色陈旧,却是岳翁笔迹。题曰:《丙戌秋与云镜书未寄稿》。
云镜展卷,但见开篇写道:
“云镜贤弟如晤:闻弟结庐竹野,作《竹谱》自娱,欣慰无已。当此浊世,能守虚白,非大智慧大勇气不能为。然愚兄近日每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妖星犯斗,恐大变在即。弟之笔墨,有天地正气,他日若逢明主,当献之庙堂,以正人心…”
读至此,云镜手已抖。原来三年前,岳翁早有此信,却未寄出。为何?
往下看,豁然开朗:
“…然反复思之,此举实害弟也。昔年嵇康《广陵散》绝,非曲高和寡,乃因绝响可保其洁。今若以弟之清名,饰此污浊庙堂,是明珠暗投,美玉陷淖。不如任其散落江湖,或有一二入知音之眼,可传百代。”
最后数行,墨迹尤新,似是临终所添:
“近闻有司欲修《贰臣传》,迫愚兄主笔。呜呼!生不能为忠臣,死岂可为谀鬼?今决意以病辞。然恐祸及子弟,故作狂放状,使天下知岳东篱老朽昏聩,不堪其任。唯弟《竹谱》清气,可涤此污名。他日泉下相见,当与弟论道于竹林,不复言人间事矣。”
信末钤印:“竹下旧客”。
云镜持信之手,颤抖不能自持。原来那些“龙起凤鸣”的颂诗,那些周旋权贵的作态,皆是自污保节之计!而自己,竟以清高自许,鄙其“媚渊蝔”…
“先生…”王氏啜泣,“先夫遗言,此信本欲焚化。妾身私心留下,想着…总该有人知道真相。”
“为何给我看?”
“因为先夫说,”王氏抬头,泪眼中有光,“满朝朱紫,只有张云镜,读得懂他灵前的无字碑。”
云镜缓缓跪倒,向灵柩三叩首。每叩一次,额触青砖,声震屋瓦。起身时,额上已见血痕。
卷八夜宴
祭罢欲辞,忽有仆役奔入:“夫人!宫里来人了!”
但见数名锦衣太监昂然而入,为首者面白无须,手捧黄卷:“岳王氏接旨!”
满堂皆跪。太监展卷,尖声宣读。原是圣上“悯其老迈”,追赠礼部尚书,谥“文贞”,并赐祭葬。王氏叩头谢恩,太监却话锋一转:“听闻《竹谱》作者张云镜在此?圣上有口谕,宣其明日至文华殿,御前作书。”
满堂死寂。云镜伏地:“草民抱恙,恐污圣目。”
太监轻笑:“张先生,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岳尚书生前屡荐先生,圣上如今特许你入国子监,赐博士衔,专司书法教授。怎么,要抗旨?”
抗旨二字,重如千钧。云镜抬头,见王氏频使眼色,目中尽是哀求——岳家满门性命,皆系于此。
“草民…领旨。”
太监满意而去。王氏瘫坐在地,云镜扶起她,低声道:“夫人放心,云镜自有分寸。”
当夜,徐泰鸿匆匆来访,神色仓皇:“大事不好!今日朝会,有人参岳翁‘阴怀贰心’,其门生故旧皆要清查。圣上此时召见,怕是…怕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真隐士,还是…岳党余孽!”泰鸿跺脚,“明日御前,兄台务必谨慎。若作忠君颂圣之文,或可过关;若再写那些竹石…”
“写竹石便是贰心?”
“竹者,劲节也,喻不事二主;石者,顽固也,喻不忘前朝!”泰鸿苦笑,“兄台《竹谱》早被翰林院那帮人解读透了!”
云镜默然良久,忽问:“子翼兄,你我也相识二十年了。依你看,云镜是何种人?”
泰鸿怔了怔,叹道:“兄台是…是那种雪夜访戴,兴尽而返之人。”
“好个‘兴尽而返’。”云镜大笑,笑中有泪,“烦请兄台备车马,我要去个地方。”
“何处?”
“秦淮河。”
卷九秦淮
腊月三十的秦淮河,竟比往常更热闹。画舫如梭,笙歌彻夜——旧朝遗老与新朝权贵,在这桨声灯影里奇妙地交融。亡国的悲恸与开国的欢庆,皆融作一杯浊酒。
云镜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舫子。船娘见是徐泰鸿领来,也不多问,径引至后舱。舱中早有一人等候,青衫方巾,正在煮茶。
“这位是顾炎武顾先生。”泰鸿介绍。
云镜肃然起敬——顾炎武,字宁人,当世大儒,誓不仕清,著有《天下郡国利病书》。二人叙礼毕,顾炎武直言:“闻明日兄台要赴御前之约?”
“先生消息灵通。”
“非也。”顾炎武斟茶,“是岳翁临终前,曾修书与我,说‘他日若云镜受迫,可托宁人’。”
云镜鼻酸:“岳翁为云镜,苦心至此。”
“岳东篱这个人…”顾炎武望向窗外灯影,“当年在复社,他最是激愤,骂阉党、劾权臣,几度下狱。甲申年,他本欲殉国,是我劝下他——我说‘死易,忍辱负重难’。”
“所以他事新朝,是为…”
“为保全一批人,一批书,一批火种。”顾炎武声音低沉,“修《贰臣传》,他暗中删去十七人;编《明史》,他悄悄留下三百卷禁书。这些事,如今朝中已有人疑心,只是死无对证。”
舫外忽然传来歌声,是《桃花扇》: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顾炎武冷笑:“这秦淮河,看过多少楼起楼塌。如今唱曲的,听曲的,可还记得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云镜默然。他记得。那日北京城破,他在南京礼部值房,见塘报上“帝崩于煤山”五字,当场呕血。
“兄台明日如何打算?”顾炎武问。
“云镜…不知。”
“我有一言。”顾炎武正色,“昔年文天祥被俘,元世祖爱其才,欲授宰相。文山公作《正气歌》以明志。后人有议:若文公虚与委蛇,或可保全更多忠良。兄台以为如何?”
云镜沉吟:“道不同,不相为谋。”
“错!”顾炎武拍案,“文公若降,则无《正气歌》;无《正气歌》,则无后来谢枋得、陆秀夫、张世杰!有时候,赴死易,忍辱负重难——岳翁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先生是要我学岳翁?”
“非也。”顾炎武目光如炬,“岳翁是岳翁,云镜是云镜。有人宜为暗流,滋养地脉;有人当为飞瀑,昭示高洁。兄台《竹谱》清气,已成士林风骨象征,若明日御前折腰…”
他未说完,云镜已明。自己可以死,但《竹谱》的象征不能倒。那是无数遗民心中,最后一点不肯屈的节。
“然则…何以自处?”
顾炎武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此岳翁绝笔诗,兄台或可用之。”
展开,竟是: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暗室慎独不欺性
明堂洁净有素斋**
正是云镜那日所作。只是后面多了四句:
**浮誉云镜过无及
嘉儿逗乐好恶乖
岳翁大家真巨擘
神韵屈指出江淮**
笔迹狂放,是岳翁绝笔无疑。云镜怔住——原来那日嘉儿所背,竟出自岳翁手笔!而“好恶乖”三字,是赞嘉儿天真烂漫,不随流俗。
“这诗…”云镜手颤。
“岳翁临终前一日所作。他说,此诗前六句是云镜风骨,后四句是…是他毕生未圆的梦。”顾炎武长叹,“‘神韵屈指出江淮’——他多想如屈子行吟泽畔,留清名于江淮。可惜…”
舫外更鼓响,子时了。已是正月初一。
卷十天阙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隅,本为太子讲学之所。新朝定鼎,改作皇帝接见文士之地。殿前古柏森森,积雪未化。
云镜青衣小帽,由太监引着,穿行在红墙黄瓦间。晨光初露,照得雪地刺目。他眯眼望去,忽见柏树枝头有鸟巢,巢中雏鸟啁啾,母鸟正衔虫而归。
“张先生,请在此稍候。”太监停在殿外。
云镜立于廊下,看檐角垂冰,一滴,两滴,在青砖上敲出深坑。忽然想起竹园那口古井,井栏被汲水绳磨出的凹痕——原来最坚硬之物,也怕最柔软之坚持。
“宣——扬州张云镜觐见!”
殿门洞开。云镜垂目入内,但见金砖墁地,御香缭绕。丹墀上设龙椅,坐一人,着常服,正低头阅卷。两侧侍立大臣四五,徐泰鸿赫然在列,面色苍白。
“草民张云镜,叩见皇上。”云镜伏地。
“平身。”声音温和,是中年人的嗓音,“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云镜谢恩,侧身坐了半边。这才偷眼上观——皇帝四十左右,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正打量自己。
“朕闻先生《竹谱》精妙,堪称当世第一。”皇帝开口,“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观先生泼墨。”
“草民惶恐。”
“不必过谦。”皇帝指殿中早已备好的书案,“纸墨笔砚皆备,先生可随意书写。”
云镜起身至案前。纸是丈二匹宣,墨是御制“龙香”,笔是紫毫玉管。他提笔舔墨,腕悬半空,却迟迟不落。
殿中静极,唯闻更漏滴答。
“先生为何不写?”皇帝问。
“草民…”云镜缓缓搁笔,再拜,“草民斗胆,请易纸墨。”
“哦?此纸墨不佳?”
“纸太光,不沁墨;墨太浓,不化水;笔太硬,不蓄锋。”云镜声音平稳,“草民惯用竹纸、松烟、羊毫。”
满殿哗然。徐泰鸿冷汗涔涔,以目示意。皇帝却笑了:“有趣。来人,按先生所说更换。”
新纸墨上,云镜重新提笔。这次不假思索,笔走龙蛇。但见: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正是那日暗室所作。写完六句,他笔锋一转,续道:
**龙起凤鸣皆幻影
琼楼玉宇尽尘埃
虚悬京都终是客
何如江海寄余生**
最后一笔落下,满殿死寂。大臣们面面相觑——这分明是拒仕之诗!“龙起凤鸣”暗讽新朝,“虚悬京都”自明遗民身份,好大的胆子!
皇帝面色不变,只问:“先生此诗,似有归隐之意?”
“是。”云镜跪地,“草民山野之人,不堪庙堂之任。愿皇上准臣归隐,余生以笔墨自娱。”
“若朕不许呢?”
“则请皇上赐臣一死。”云镜叩首,“以免污圣明日月。”
话音落,一根梁上冰凌恰好融化,滴在砚中,溅起墨花点点。
良久,皇帝长叹:“人言张云镜有嵇康之骨,果不其然。罢了,人各有志,朕不勉强。”他顿了顿,“不过,朕要你一幅字——就写‘正大光明’四字,悬于这文华殿,让后来学子看看,什么叫气节。”
这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云镜怔了怔,再拜:“草民遵旨。”
重铺纸,换大笔。云镜凝神运气,挥毫如剑。但见“正大光明”四字,楷中带隶,方圆兼备,真有光风霁月之象。最后一笔写完,他忽然在左下角添一行小字:
“丙午元日扬州野人张云镜沐手敬书”
丙午,马年。今年是马年。皇帝凝视那行小字,忽然大笑:“好个‘野人’!好个‘沐手’!传旨:赐张云镜‘竹隐先生’号,岁给粟百石,准其归隐,永不起复!”
云镜出宫时,已近午时。徐泰鸿追出来,拉住他衣袖,泪流满面:“兄台!你…你真是…”
“真是愚不可及?”云镜微笑。
“不!”泰鸿哽咽,“是…是泰鸿平生未见之真名士!”
宫门外,积雪初融。云镜深吸口气,忽见远处有个小小身影奔来——杏子红绫袄,双丫髻,不是嘉儿是谁?
“爹爹!”女童扑进怀里,举着串冰糖葫芦,“娘让我带给爹爹的,说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云镜抱起女儿,咬下一颗山楂。真甜,甜得发酸。
“爹爹,咱们回家么?”
“回家。”
“竹园的竹子,还戴着爹爹的围巾呢。”
“那爹爹回去给它解开。”
父女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正月初一的阳光里。宫墙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似在议论刚才殿中那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
而文华殿上,“正大光明”匾已高高悬起。阳光穿过窗棂,正照在“明”字最后一勾上,那笔如竹节,挺拔不屈。
尾声丙午
三个月后,暮春。竹园新笋已高过人头。
云镜正在溪边洗笔,忽闻马蹄声。阿拙引来个陌生文士,三十出头,风尘仆仆。
“晚生傅山,字青主,山西阳曲人。”文士长揖,“冒昧来访,特为观《竹谱》真迹。”
傅山!云镜肃然起敬——此人医术、书法、儒学皆精,誓不仕清,名满天下。忙引至草堂,展卷共赏。
观毕,傅山叹道:“先生笔墨,有金石气,有书卷气,更有…山林气。此三气兼备,三百年一人而已。”
“青主先生过誉。”
“非也。”傅山正色,“晚生此来,实有一事相求。”他从行囊取出一卷手稿,“此乃晚生所著《霜红龛集》,欲付梓流传。想请先生题签,并作序文。”
云镜展开,但见字字珠玑,其中“亡国之人不可言智,保国之士不可言勇”等句,如雷霆贯耳。他沉吟片刻:“此书若出,恐遭禁毁。”
“那又何妨?”傅山大笑,“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百年后,或有知音。”
“好!”云镜拍案,“云镜愿作序。”
是夜,二人对坐竹亭。傅山道出此行另一目的:他联络南北遗民,欲修《明遗民录》,记录不仕新朝者事迹。
“岳翁…可入录否?”云镜忽问。
傅山沉默良久:“东篱先生,忍辱负重,保全文脉,其心可悯。然《遗民录》须界限分明,恐…”
“云镜明白了。”云镜望向亭外新月,“有人为暗流,有人为飞瀑,皆不可或缺。”
傅山走后,云镜独坐亭中。嘉儿爬到他膝上:“爹爹,傅先生是好人么?”
“是好人。”
“那…他会再来看我们么?”
“会。等竹叶再黄时。”
女童似懂非懂,忽然指着天空:“爹爹看,星星!”
是流星。一颗,两颗,划过深蓝天幕,坠向不可知的远方。
云镜抱起女儿,轻声哼起歌谣。那是王氏老家的童谣,讲一个樵夫入山迷路,见仙人对弈,一局终了,斧柄已烂…
歌谣声里,夜露渐浓。竹影婆娑,在月光下写出满地狂草。有风穿过竹隙,发出清泠之音,似琴,似磬,似那日江心冰凌相撞的叮咚。
云镜忽然想起岳翁绝笔诗最后两句,那日顾炎武未展示的部分。后来王氏偷偷抄给他,原来是一联:
**今日珍之荐郊庙
翌朝舍则媚渊蝔**
而在这联旁,岳翁用朱笔添了小小批注:
“云镜非庙堂器,乃天地客。赠他清风明月,强似紫绶金章。后世知我罪我,皆在此举。”
知我罪我…云镜望向南方,那是金陵方向。岳翁坟头,新草应已离离了吧。
“爹爹哭了?”嘉儿用小手抹他眼角。
“没有。”云镜微笑,“是露水。”
确实是露水。竹叶上的夜露,映着月光,一颗颗滚落,渗入泥土,滋养着地下的笋。待来年春雷响,又有新竹破土,节节向上,向着高天,向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而此刻,明月正行至中天。清辉洒满竹园,洒在“虚白”匾额上,洒在无弦琴上,洒在父女相偎的身影上。远处隐约传来更鼓,三更了。
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