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阅读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阅读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地静虚白图》

《地静虚白图》

《地静虚白图》 (第2/2页)

“今夏多雨,阶上青苔蔓生,已盖尽黄斑。”泰鸿饮一口酒,“天地本在时时作画,我的画,不过一时拓片罢了。”
  
  飞泉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卷摹本:“不敢瞒兄,那画在漱玉斋时,我每夜去观,摹了此本。”
  
  展开看,形貌俱在,神韵全无。飞泉苦笑:“形易摹,那‘虚白’中的流光,那‘枯黄’里的生机,半分也学不来。”
  
  泰鸿却仔细看了,点头:“这幅好。”
  
  “好?”
  
  “无虚名之累,无千金之重,不过是友人灯下摹写的玩物。”泰鸿将摹本卷好,推回,“这才是画该有的样子。”
  
  雪愈大,二人对饮至夜。飞泉醉中吟道:“浮誉云镜过无及...”忽觉喉头哽咽,下句竟接不下去。
  
  泰鸿接道:“...嘉儿逗乐好恶乖。童言道破真山水,何须琼阁筑高台?”
  
  吟罢,相视大笑。笑声惊起竹间栖雀,扑棱棱撞碎一天雪沫。
  
  第九章安卓与道
  
  丙午年关,玉屋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裹着黑貂大氅,面如金纸,咳嗽不止,竟是陈宽之。他伏地泣拜:“晚生误听人言,以为夺画可救画,实则害画沉江。半年来夜夜梦到那‘虚白’二字,如芒在背...”
  
  泰鸿扶起他,忽道:“你且看西窗。”
  
  陈生抬头,见西窗纸上,映着竹影摇曳。暮色如金,将竹影拉得老长,那些枝叶空隙处,透出片片光亮。
  
  “这是...”陈生怔住。
  
  “这才是真正的《地静虚白图》。”泰鸿推开窗,寒风卷入,“窗棂为框,暮色为墨,竹影为笔,日日不同,时时新绘。你要救的画,从来都在此处。”
  
  陈宽之浑身剧震,忽然奔向院中,对着西窗竹影长跪不起。雪落满身,他却浑然不觉,口中喃喃:“原来如此...原来画是活的...是我等把它做死了...”
  
  那夜,陈生宿于竹舍。翌晨不辞而别,留下大氅,叠得整整齐齐。衣襟内缝着张纸条:“昨日盗画贼已死,今朝栽竹人去也。”
  
  开春后,有人自黄山来,说见一僧人在云谷种竹,形貌酷似陈宽之。问法号,答曰“虚白道人”。
  
  第十章字赋两佳
  
  转眼又到清明。飞泉携新茶来访,见泰鸿正在重裱岳老那幅《旷原琼阁图》。
  
  “兄台这是...”
  
  “岳老赠我时,此画已有霉斑。”泰鸿刷着浆糊,“我补了几笔,你瞧瞧。”
  
  飞泉细看,倒抽凉气——那琼楼玉宇间,竟添了些许竹影。竹从阁角生出,从廊下探出,甚至从瓦缝钻出。最妙是最高那座楼阁,秦泰鸿在檐角画了只燕巢,几只雏燕张嘴待哺。
  
  “这...这不是毁了岳老真迹?”
  
  “岳老要的是‘龙起凤鸣’,我给他‘燕语莺啼’。”泰鸿微笑,“画悬着是死物,用着才是活物。我西窗缺幅遮阳帘,此画尺寸正好。”
  
  飞泉愕然,随即大笑。笑着笑着,忽觉眼中湿了。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云镜的算计,岳老的拜会,嘉儿的童言,陈生的顿悟,画的沉江,摹本的流传...一切热闹,终究归于此刻——一幅旷世名作,即将成为竹舍的遮阳帘。
  
  “值得么?”飞泉问。
  
  泰鸿已挂好画。阳光透过《旷原琼阁图》,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竹影。他坐在那光影里,开始择新采的荠菜:
  
  “你说呢?”
  
  第十一章清风徐来
  
  五月端午,玉屋来了位真正“求画”的人。
  
  来者是个女子,素衣荆钗,自称姓沈,家住山后沈家村。她打开蓝布包袱,取出个陶瓮,瓮中是三枚银锭,还有些散碎铜钱。
  
  “求秦先生画幅像。”女子声音发颤,“我儿去年坠崖,连幅画像也没留。他最爱这山间竹柏,求先生...画在竹林里,让他有处可待。”
  
  飞泉在侧,闻言心酸。寻常画师绘遗容,少则十两,这妇人积蓄,怕不足五两。
  
  泰鸿却问:“你儿名讳?年纪?生前喜欢做什么?”
  
  “叫竹生,十四岁。最爱雨后上山拾菌子,说菌子像地里冒出的耳朵,在听山说话...”妇人泣不成声。
  
  三日后,妇人再来。见画,怔了半晌,忽然跪下磕头。
  
  画上没有人物。只是一片雨后竹林,青石湿漉,苔痕鲜翠。石旁生着几丛菌子,最肥那朵伞盖上,歇着只碧色蜻蜓。林深处,隐约有个竹编小篮,篮里菌子鲜嫩欲滴。
  
  题款在左上角:“竹生听山处,岁岁菌子新。”
  
  妇人抱画离去时,泰鸿将陶瓮还她:“银钱留着度日。这画,是竹生自己画的——他听了山十四年,山也该还他一幅画。”
  
  飞泉目送妇人消失在竹径,叹道:“此画若在市面,价值不输《地静虚白图》。”
  
  “错了。”泰鸿洗手,“《地静图》是给人看的,这幅是给人‘用’的。妇人夜夜对画说话,竹生便夜夜归家。这才是画的本分。”
  
  清风穿堂,吹动《旷原琼阁图》的帘子。画上那些秦泰鸿补的竹影,在光里微微摇曳,恍如那名叫竹生的少年,真在林间拾菌。
  
  第十二章终是虚白
  
  丙午年冬,岳天池无疾而终。遗言有三:一不立碑,二不开吊,三将平生所作三百余幅画,尽数焚化。
  
  消息传来时,秦泰鸿正在补屋漏。他放下瓦刀,对着江宁方向静立片刻,继续和泥。
  
  飞泉红着眼眶来问:“岳老一代宗师,为何如此决绝?”
  
  泰鸿抹了把额汗:“你记得他那幅《琼阁图》题字么?——‘虚悬京都廿载’。阁老虚悬,琼阁亦是虚悬。他烧的不是画,是那‘悬’了七十年的念头。”
  
  除夕夜,大雪封山。飞泉携家眷来玉屋守岁。嘉儿又长一岁,已能似模似样帮着贴桃符。
  
  炭盆暖融,酒过三巡。飞泉忽道:“我近日悟出一事——那《地静虚白图》沉江,或许是最好结局。”
  
  泰鸿斟酒:“哦?”
  
  “若画在宫中,不过是一件御藏;在孔庙,不过是一件礼器;在富贾家,不过是一件珍玩。”飞泉眼中映着火光,“唯有沉了,它才真正成了‘传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幅自己的《地静图》。”
  
  嘉儿忽然插嘴:“秦先生,您还能再画一幅么?”
  
  满座皆静。飞泉欲斥,泰鸿却笑:“能,也不能。”
  
  “怎么说?”
  
  “我能画千百幅《地静图》,但让万两白银打水漂的那幅,让陈先生出家的那幅,让岳老夜访的那幅——”泰鸿望向窗外雪夜,“永远只有沉在江底的那幅。”
  
  雪落无声。竹舍内,炭火噼啪。
  
  尾声丙午之后
  
  很多年后,飞泉成了江南最有名的鉴赏家。他著《虚白品画录》,开篇便是:
  
  “画有三境。下境悦目,中境动情,上境无用。无用者,不为人赏,不为市沽,不为史载,如月印水,过而无痕。丙午年姑苏城外《地静虚白图》,即入此境。”
  
  有后生问:“既已沉江,先生如何知之?”
  
  飞泉指自己双眼:“我见过。”又指心口,“更住过。”
  
  那后生不解,四下打听,方知飞泉晚年隐居处,也叫“玉屋”。竹柏方位,窗棂样式,皆如传说。只是墙上无画,西窗无帘,唯见真竹真柏,日日作画。
  
  又有人说,曾在黄山见一老僧,于绝壁种竹。问为何种在石上,僧答:“此地曾悬一画,今画已去,当补以真竹。”人观其容貌,似当年盗画的陈宽之,又似不似。
  
  至于云镜,漱玉斋早已倒闭。有人见他流落扬州,在盐商府中当清客。某日宴饮,主人命赏画,云镜醉后指着一幅山水大笑:“此画价几何?三千?五千?不及姑苏城外一堆纸浆!”满座愕然。
  
  只有嘉儿——如今该叫顾嘉了——成了药商。他年年清明上山采药,总要在竹林里坐坐。有次雷雨后,石阶生满菌子,他忽想起那个叫竹生的少年,便采了菌子,撒在崖下。
  
  山风起时,竹涛如海。顾嘉仿佛听见童声在唱: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调子却是他自己儿时瞎编的,荒腔走板,却快活得很。
  
  丙午年那幅画,那些事,那些人,就这样散入江南烟雨,化成种竹的手,品画的眼,采药的背篓,和年年新生的菌子。
  
  而真正的《地静虚白图》,或许从未在纸上。
  
  它在西窗竹影间,在山菌伞盖上,在沉入江心的那个刹那,在每个人心头那片“无用”的留白里。
  
  只是这一切,已与秦泰鸿无关了。
  
  有人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丁未年春。他背着竹篓下山,篓里几卷书,一把笋。问去哪,答:“竹生娘说西山菌子好,去看看。”
  
  那身影没入竹林时,像一滴墨,化进满山青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