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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镜》

《双镜》 (第1/2页)

楔子暮年逢
  
  永州有墟,名“双镜”,其地僻静,少为人知。墟西有陂,水清如鉴,天光云影,终日徘徊。墟东有冈,石白如月,夕照朝晖,千年朗照。乡人云:西陂映天,曰“云镜”;东石映人,曰“月鉴”。然“云镜”常朦胧,“月鉴”每清冽,此天地造化之异也。
  
  墟中有二叟,皆耄耋之年。一叟姓贾,居墟北茅檐下,晨起必拭一旧铜镜,其面昏朦,如笼薄雾。一叟姓马,居墟南竹篱内,暮时必拭一古玉璧,其质温润,皎然生辉。二人少时同村,长而各奔,老乃归墟,比邻三十载,未尝交一言。
  
  是日春深,柳絮飞绵,二叟偶遇于墟中老槐下。
  
  贾叟倚槐,目视手中铜镜,忽叹曰:“此镜随吾七十载,观之如睹童年,然终隔一层秋雾,悲喜皆渺茫。”
  
  马叟坐石,指抚玉璧,莞尔应曰:“吾璧亦伴吾七十春秋,抚之如触儿时,温润在掌,晴雨皆分明。”
  
  语毕,二人相视,目光如电光石火,刹那交迸,复归寂然。然槐叶飒飒,似有风云暗涌。
  
  上卷贾童云镜
  
  贾童名“苦竹”,生于乙亥年(1935年)冬。是时家道已颓,三世单传,至其父嗜赌,田宅典尽,唯余破庐三楹,竹篱半倒。其母体弱,冬日浣衣陂畔,寒水刺骨,十指冻裂如婴唇。
  
  苦竹五岁即知冷暖。常立破牖下,望邻童着新袄,持麦糖,嬉笑过篱前。彼时不知羡,但觉腹中空鸣如蛙鼓,乃拾篱下落英,掬雨水吞之,味涩而微甘。其最珍之玩物,乃一裂颈旧葫芦,系草绳悬于东壁。每夕阳斜入,葫影投于土墙,摇曳如人首,苦竹则与之语,自问自答,竟日不倦。
  
  七岁,父夜遁,不知所踪。母病益笃,苦竹晨起拾薪,暮至墟市乞残羹。市中有饼肆,主妇怜其幼,时予焦边面皮。苦竹怀归,以雨水泡软,奉母食少许,余者藏梁上陶罐,可支三日。是年除夕,墟中爆竹声如沸,彼独坐灶前,以柴枝画地,作房屋田亩状,画毕以手抹平,如是者三。母咳于内室,唤儿名,声若游丝:“吾儿,且来看云。”
  
  苦竹趋入,见母指牖外夜空。是夜无月,浓云如墨,然云隙间偶露寒星,其芒如针。母曰:“天如破絮,星似漏光。汝记之:絮破犹可补,光漏终有明。”语毕瞑目。苦竹不解“瞑目”之意,但觉母手渐凉,乃伏榻畔,竟夕握之,以为母畏寒也。及晓,邻媪来探,方知人天永隔。
  
  自此真成孤雏。里正欲送其入慈幼院,苦竹夜抱葫芦遁入后山,藏石洞中二日。饥则嚼蕨根,渴则饮岩滴。第三日黄昏,扶杖老塾师过洞前,闻儿啼呜咽如幼兽,窥之,见童子偎石壁,抱葫芦而眠,泪痕满面,犹喃喃呼“阿母”。师叹,携归家,以薄粥活之。
  
  塾师姓文,名守拙,清末不第秀才,设蒙馆于宗祠西厢。苦竹遂为书馆洒扫童,暇时伏窗听讲。文师授《千家诗》,至“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满堂童子嬉笑,唯苦竹怔立窗外,仰首望天际流云,暗忖:纸鸢何物?东风何味?乃以茅草与破纸仿制,形如瘦蛾,系以麻线,奔于野。然是日无风,鸢终不起。彼不馁,逐己影而奔,呼声清越:“起哉!起哉!”声震林樾,群雀惊飞。
  
  其识字甚颖,然无钱购纸笔。乃削芦为笔,积水为墨,于沙地习书。一夜,文师见沙上有诗数行,字如蚁阵,诗曰:
  
  “天为衾被地为床,山作馒头云作汤。
  
  饥来但饮三更露,不向人间乞粒粮。”
  
  师暗惊,知此子心气高洁,然孤峭过甚,恐非福兆。次日召之,赠半秃羊毫一支,残砚一方,曰:“笔墨有情,可诉衷肠。然须知:刚极易折,情深不寿。”
  
  苦竹九岁,已能代师督课蒙童。尝有富家子掷石戏之,中其额,血渗如蚯蚓。苦竹不言,拾石怀之。夜燃孤烛,就烛光取石,以刀细刻“书山”二字。刻毕,置石于砚旁,每读书困倦,睹石则神振。彼时最大乐事,乃雨夜聆檐溜。破庐漏甚,雨入,以陶瓮承接,丁冬有致。苦竹卧草荐,闭目静听,恍若仙乐。尤喜暴雨,万籁俱沸,彼反觉天地间唯己一人,可放声诵诗,诵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声嘶力竭,泪雨交融。
  
  其铜镜,即得于此年。某日清扫祠角,于鼠穴旁得此镜。镜背铜绿斑驳,依稀辨得缠枝莲花纹,镜面昏朦如蒙秋霜。苦竹以衣袖拭之,终不明澈。然奇在:对镜时,不见己容,但见光影流动,似有云烟氤氲。彼甚宝之,悬于床头,谓之“云镜”。尝对镜自语:“镜兮镜兮,尔见吾愁乎?”镜默然,唯映孤烛摇曳。
  
  十二岁,文师染时疫卒。临终执苦竹手,赠《陶渊明集》残本,扉页题:“守拙抱朴,以待天时。”苦竹葬师于后山,结庐墓侧,守制三七日。期满下山,墟中已物是人非。是夜,取云镜观之,镜中忽现奇景:但见云开月出,清辉满野,有童子嬉于陂畔,笑语如铃。细观之,童子面目模糊,然欢悦之气,透镜而来。苦竹愕然,拭目再视,镜复朦胧如故。彼怅然久,乃悟:此镜所映,非今时之颜,实往昔之梦耶?
  
  中卷马童月鉴
  
  马童名“乐天”,生于同岁庚辰(1940年)春。其家乃墟中大户,五世同堂,宅院三进,白墙黛瓦。门前双狮,院中老桂,皆百年物。祖父为前清举人,父留学东洋,归而兴新学,为县立小学校长。
  
  乐天落地时,啼声响彻三进院。祖父抱孙,见其目如点漆,笑曰:“此子眉宇开朗,有乐天之风。”遂名之。其童年如锦绣画卷,徐徐展开,处处明艳。
  
  三岁骑竹马,绕庭柱而驰。婢仆数人环护,恐其倾跌。彼扬柳为鞭,呼喝自雄,至柱前辄呼:“马来!马来!”满堂粲然。五岁入家塾,师授《三字经》,至“性相近,习相远”,乐天遽问:“性既相近,何故吾有糖吃,邻童无糖?”师语塞。父闻之,翌日命制麦糖百包,凡墟中童子,人各一包。乐天持糖分赠,见贫儿褴褛,返家开衣箱,取新袄欲赠。母止之:“尺寸不合。”彼竟夜不寐,晨起求母改制。母叹而许之。
  
  其最珍之玉璧,乃七岁生辰礼。是日祖父召至书房,启紫檀匣,取蟠螭纹玉璧,色如截肪。祖父曰:“此璧传自汉,君子比德于玉。汝今佩之,当思玉之五德:仁、义、智、勇、洁。”乐天恭受,悬于颈,温润贴膺。自此每有行止,必抚璧自问:此事合于仁否?此举近乎义否?璧如明师,静默相随。
  
  然锦衣玉食,亦非全无愁。其愁者,在“不自由”。出入有仆随,饮食有婢侍,虽庭园深广,不逾雷池。每闻墙外童子喧呼,心痒如蚁行。尝贿司阍老仆,夜启角门,潜出与墟童戏。是夜月明,众童聚陂畔,斫竹为筏,采莲为灯。乐天解玉璧为质,向渔翁借得破网,众童子欢呼撒网,竟得银鳞数尾,就沙岸烤食。火光明灭,鱼香四溢,此乐为深宅所未有。然未及三更,家丁已擎炬来寻。父严,罚跪祠堂。然彼跪而不悔,袖中犹藏烤鱼时所得莲实三枚,暗嗅其清香,恍如仍在陂畔春风中。
  
  九岁,县立小学新设“自然科”。师携学童郊游,教辨草木。乐天见苦竹独坐高岗,临摹山景,笔下云烟浩荡。彼奇之,近观,见粗纸破烂,然笔力峥嵘。乐天出怀中洋纸、铅笔赠之。苦竹初拒,乐天曰:“纸笔本无辜,兄何拒之甚?”苦竹默然受。二人遂同坐岗上,乐天说《水浒》故事,苦竹以山石排列阵图。至“林冲雪夜上梁山”,北风骤起,苦竹解破袄,欲分半幅与乐天。乐天见袄中芦花飘出,愕然问故。苦竹淡笑:“此‘芦花袄’,轻暖胜棉。”实则以无棉絮,实以芦花耳。乐天归家,夜不能寐,抚玉璧久,忽觉璧温如常,而胸中块垒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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