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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门》

《云门》 (第1/2页)

楔子
  
  永嘉之南百二十里,有山曰忘机。四时云气蒸蔚,松柏森然。樵者偶过其麓,常闻金石相击之声,清越如凤鸣,然循声往觅,惟见空翠湿衣而已。故老相传,此山藏前朝秘府,中有玉书金简,得之可通天地之奥。然数百年间,探幽者往往迷途而返,或心神恍惚,语无伦次,由是人迹渐绝。
  
  时值承平年间,有童子名林屹者,年方十三,随母避乱徙居山麓。母苏氏,本吴中世族女,通经史,工丹青,乱中失所怙,携孤隐于林壑。每晨起,苏氏指山中云雾谓子曰:“汝见云乎?舒卷无定,去住随心,然终不离山之体。学问之道,亦若是。”
  
  林屹仰面观云,若有所思。
  
  卷一石室
  
  是年秋深,霜枫如火。林屹入山采茯苓,误入幽径。行半日,忽见绝壁中开一隙,广仅容身。隙间隐有光晕流转,如月映潭心。匍匐而入,初极狭,复行百步,豁然洞明。
  
  但见穹顶垂乳皆作淡金色,地面平如砥,中央石台巍然。台上无他物,唯置青玉一方,长二尺四寸,宽九寸,厚三寸。玉质温润,内中似有烟霞流动。旁有石砚,池中宿墨犹新,一紫竹笔悬于石钩,笔锋含露欲滴。
  
  林屹近前细观,玉面忽现字迹,初如蝌蚪,旋化篆籀,终为端楷,凡二十四言:
  
  **少年挺立,学问真秘。
  
  朝暮风雨,盛德育子。
  
  内师母贤,外交良士。
  
  渐磨薰蒸,君子不器。**
  
  字迹明灭三度,没入玉中,石室复归寂然。童子怔立良久,忽闻身后苍声:“三十七年矣,终得见有缘。”
  
  回首见一老叟,麻衣草履,双目澄如秋潭。叟自谓守藏史,姓陆名文渊,前朝翰林待诏,避世于此已甲子轮回。指玉曰:“此名‘玄玉’,乃三代时崆峒秘藏,非以刀斧刻,乃以心印传。汝所见二十四言,即云门心法总纲。”
  
  林屹拜问:“何谓君子不器?”
  
  叟抚掌而笑:“善哉此问!器者,形而下之拘束也。俎豆为礼器,刀兵为凶器,各司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之学,当如太虚涵万象,流水成万形。今日始,汝旦暮来此,风雨无阻。”
  
  卷二朝暮
  
  自此鸡鸣即起,先侍母晨炊洒扫,继入山中。陆公教学,大异常法:
  
  首月不授文字,令屹日取石砚池水,以竹笔蘸清水于青玉上书空。初时水迹涣散,不成点画。十日后稍能留痕,三十日乃可作小楷,然须臾即干。公曰:“此练心手相应,亦使知‘学问如云烟过眼,惟心印可久存’。”
  
  次月始授《易经》,不依章句,指石室穹顶乳石:“汝观此金乳垂珠,可悟‘垂象’之义否?”又引至洞外,观云海聚散:“此非‘阴阳不测之谓神’乎?”夜则指星象授历算,以松涛授音律。
  
  最奇者,每风雨大作时,公必携屹立于绝壁松畔。雷霆裂空,则曰:“此天地之文章也!”暴雨倾盆,则曰:“此造化之沐浴也!”屹初时战栗,久则觉胸臆间有浩然气,与风雨相激荡。
  
  如是三载,青玉渐生异变。每屹以心念贯注笔端,玉中便现经纬图文:或星宿分野,或山川脉络,间有上古鸟迹虫书。陆公叹曰:“昔人谓玉能通灵,诚不我欺。此玉所显,乃历代失传之《禹贡山河图》《璇玑玉衡章》也。”
  
  然公严诫:“此非凡间可骤现之物,汝但默记于心,三十岁前不得著一字,示一人。”
  
  卷三内贤
  
  山居清苦,然苏氏持家有度。茅檐低小,必扫拭明净;蔬食薄粥,必烹调味甘。每屹夜归,必见窗棂透暖黄,母坐织机前,就油灯读《汉书》。
  
  一夜大雪封山,屹因研习《浑天仪注》忘时,归已子夜。推门见母伏案而眠,手边展开一卷《礼记》,朱笔批注细如蚊脚,正是“玉不琢,不成器”章。旁置食盒,揭开尚温,乃茯苓饼裹松仁,以棉絮重重裹护。
  
  苏氏醒,不责迟归,反问:“今日陆公所授,可有疑窦?”屹述及“君子不器”与“成器”之辨。母含笑指织机:“吾日与此器为伴,梭去梭来,成匹帛无数。然织机是器,吾非器也。同一机,可织绫罗,可织麻苎,在人运用耳。”
  
  又取案头笔山:“此石原出深涧,匠人琢之为笔架,是成器也。然若置之庭中,可镇纸;悬之梁上,可压邪;捣碎和药,可医疮——其用岂止一端?学问使人不器,非谓不学无术,乃谓不固守一术也。”
  
  屹闻之,如醍醐灌顶。自是常以母训与师教相参证,觉学问渐通。
  
  乙巳年冬,苏氏染寒疾。屹侍汤药,衣不解带。母病中犹执手嘱:“陆公世外高人,然汝终是尘中人。学问如种子,须植于世间泥土,方有生生之力。”言讫,指箱中一漆匣。
  
  启之,见檀木名刺十数枚,皆吴中故旧:有书院山长、藏书楼主、退隐御史,乃至药肆掌柜、船行当家。母曰:“汝父昔年散尽家财助学者游历,此皆受惠君子。吾不令汝早知者,恐生依赖之心。今可持此往访,然须记——交友在质不在量,良士如明镜,可照己身瑕疵。”
  
  卷四外交
  
  开春母病愈,屹始下山。首访三十里外“琅嬛书院”。山长沈观,昔年受林父赠舟资赴考,今已皓首。见名刺,泫然执屹手:“故人之子,竟长成如松矣!”
  
  然问学极其严苛。先试以“《春秋》微言大义”,屹对答如流;继出九章算题,屹以树枝划地,须臾得解。沈公拍案:“孺子可教!”乃引入藏书阁,指万卷琳琅:“此间有真学问,亦有死学问,汝能辨乎?”
  
  屹居书院三月,白昼披阅,夜则与寒士学子辩难。有狂生以“器用之学”诘问:“今世需通漕运、精算术、明律例之器用之才,子空谈‘不器’,岂非迂阔?”
  
  屹答:“君所谓器用,乃术也。漕运需知天文水文,算术需通象数之理,律例需究人情天理——此皆道之所寓。拘于术而不知道,如匠人持尺而不识材性,终为下乘。道通而术自生,故君子求不器,正为成天下大器。”
  
  满座寂然,狂生肃揖谢过。
  
  旋访镜湖退隐御史周勉。公年逾古稀,于水榭设“无言棋局”——对弈三局,不发一语。首局周公凌厉如剑,屹惨败;次局周公绵密如网,屹再败;终局周公落子奇诡,屹沉吟一炷香,忽弃子起身,对湖长揖。
  
  周公大笑:“汝知为何败?”
  
  屹曰:“首局败于不知己,次局败于不知彼,终局——败于拘泥棋枰。前辈以棋局示我:世事如棋,然天地更大棋局也。局内厮杀,纵胜亦小。”
  
  周公立起,执其手曰:“可传吾衣钵矣!”遂授《刑名鉴衡》十二卷,皆毕生断狱心得,末页朱书:“法者,器也;仁心,所以运此器者也。”
  
  秋日访药肆“回春堂”,掌柜孙思摩挲名刺,良久叹曰:“令尊所赠非金,乃一句偈也。”取泛黄纸条,上书:“医人身易,医人心难。”孙曰:“吾悬壶五十载,方解此意。”引屹入丹室,不授方剂,而指满架药材:“汝观之,何为君臣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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