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斋》 (第1/2页)
第一卷器之初
江南有镇,名曰栖川。镇西有山,其形如砚,乡人谓之“墨山”。山麓有旧宅,门楣悬一匾,题“存朴堂”三字,漆色斑驳,如风雨齿痕。宅中有少年,名唤文渐,年方十四,身形清瘦如竹,然脊背挺直,行止间自有松柏之气。
其父早亡,母沈氏,出身书香,性坚韧如石下草。每晨光初露,文渐必立于庭院老槐下,朗声诵读。所读者非寻常蒙学,乃其父所遗《格物初窥》手稿,中多奇论,如“观蚁阵而知兵形,察叶脉而通文理”。邻舍童子嬉笑过之,谓之“呆郎”,文渐不愠,诵声愈清。
是年秋,沈氏唤子于堂前。堂中仅一桌一椅,壁悬古琴,尘封无声。沈氏目如深潭,缓声道:“汝父临终有言:‘吾儿非池中物,然栖川水浅,当求沧海。’今有荐书在此,可往白鹿洞书院一试。”言毕,自木匣取一泛黄信札,封泥有异兽纹,似麟非麟。
文渐跪受,掌心微烫。展开,见笺上八字:“少年挺立,学问真秘。”无落款,唯钤一印,形若半开之卷。
三日后,少年负笈东行。沈氏立于渡口,风拂鬓霜,忽吟道:“渐磨出锋芒,薰蒸生云气。”舟已离岸,文渐回首,见母影渐小如豆,终化入苍茫烟水。手中紧握一布囊,内藏蒸饼三枚,温软犹存。
第二卷叩门记
白鹿洞在匡庐深处,云封雾锁。文渐行七日,靴破足茧,方见两峰对峙如门,中有石径蛇行而上。至山门,竟无牌匾,仅一虬松横生,松下坐一老仆,正以蒲扇煨茶。
“小子求见山长。”文渐长揖。
老仆瞇目,以扇指松:“此即山门。能见松中有字者,可入。”
文渐凝神观松。初但见皴皮累累,枝干盘曲。久立之,忽觉枝杈交错处,暗合“学问”二字篆形;针叶披离间,竟隐“真秘”笔意。心头一震,脱口道:“松即门,门即松!”
老仆大笑,声震林樾:“善!十年间,惟汝一眼窥破。”遂起身引路。行数百步,豁然开朗,见群舍依崖而筑,形如北斗倒悬。中有广院,生徒十余人,或踞石弈棋,或临瀑长啸,竟无一人捧卷诵读。
一灰袍先生自竹廊出,年约四旬,面若古玉,目有星光。此人即洞主明夷先生。先生不言,引文渐至崖边。时值暮雨初歇,虹跨双涧,先生忽问:“此虹有字否?”
文渐观虹霓变幻,良久方答:“虹本无字。然七彩交织,可谓‘朝暮风雨’天然书;水汽蒸腾,可是‘盛德育子’无形功?”
明夷先生颔首,自袖中取竹箫一管,吹奏无曲,但摹风雨之声。箫声骤急时,崖下云海翻涌;声转幽咽时,林间宿鸟归巢。奏罢叹曰:“汝父当年,亦在此地听雨。”
第三卷不器谱
书院授课,大异世间。无经筵讲义,每日晨起,明夷先生但出一字谜。或书“器”于沙地,令诸生观一日。暮时聚而论之。
有富家子名徐珩,抢先道:“器者,皿也。皿以容物,犹学以载道。”
寒门弟子陆苇摇首:“《易》云‘形乃谓之器’,器乃有形之物,道本无形,如何载得?”
众说纷纭。文渐独坐石上,以指划地。划至第三日,忽见雨后泥泞中,一蜗牛行过沙上“器”字,黏液覆痕,字迹反更清晰。心念电转,奔告先生:“学生愚见:蜗牛无壳则死,是壳为器;然黏液行地,随形就势,是无器之器。君子当学蜗牛——有器为凭,不器为用。”
满庭寂然。明夷先生抚掌,自怀中取出一卷,色如蕉叶,题曰《不器谱》。开卷无文,惟画各式器形:第一页绘古松,根穿磐石;第二页画曲水,绕壑而行;第三页作洪炉,剑胚正赤;第四页描庖丁,目无全牛。最后一页竟是一片空白。
“此乃书院真传。”先生神色肃穆,“天下学问分三重:下学有形之器,中学无形之道,上学器道两忘。汝等眼前诸生,实乃三代同堂——”
话音未落,那煨茶老仆抱薪而过,接口吟道:“扫地僧曾戍玉门。”弈棋书生抬头一笑:“探花郎今作橘农。”临瀑啸者返身长揖:“不才曾任洛阳令。”
文渐愕然。原来院中诸人,有致仕官员,有名将隐士,有落第才子。明夷先生微笑:“此地无贵贱,惟求道者。从今日始,文渐随哑樵学‘挺立’。”
第四卷万物师
哑樵者,即山门老仆,实为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铁肩先生”,因厌弃杀戮,自断舌根,遁入书院执洒扫。次日,哑樵携文渐登舍身崖。
崖顶方丈之地,风狂如虎。哑樵以杖画圈,令文渐立于其中,自坐崖边,竟垂钓云海。初时文渐竭力稳身,然罡风剐面如刀,腿颤欲坠。哑樵忽抛来一绳,缚其腰,绳端系于古松,遂闭目不理。
如是者七七四十九日。文渐由惧风而迎风,由挺立而随立——风左来则右足虚点,风右袭则左肩微侧,渐悟“挺”非僵直,“立”乃应机。第四十九日暮,哑樵突断其绳。文渐未防,身形一歪,单足踏出圈外,碎石坠崖无声,然其身如陀螺急转三匝,竟稳稳立于圈心。
哑樵目露欣慰,以杖书地:“松挺于崖,非为抗风,实借风势炼根骨。汝今初识‘不器’第一境——器在形先。”言罢指悬崖壁,有藤蔓攀生,形如狂草,赫然是“学问真秘”四字。原来此崖本无字,千年来藤蔓自生自衍,竟成天书。
次月,从曲水先生(即那临瀑啸者)学“变通”。先生不授文章,但令文渐观涧。自晨至昏,文渐但见水遇石则分,遇潭则蓄,遇崖则跃。三日后昏沉欲睡,忽见水中有一逆流之鱼,不随波逐浪,然其首向源头,尾借水力,竟较顺流者更速。
“看出什么?”曲水先生不知何时立于身后。
“水无常形,鱼有常志。”文渐恍然,“学问之道,当如鱼——借水流之势,成逆流之志。”
先生大笑,掷一葫芦入涧:“取水来。须取旋涡中心一滴。”
文渐涉水,九次方得。那水在葫芦中晃而不洒,对日观之,水中竟有微尘自成太极图形。先生正色道:“此谓‘不器’第二境——形在势中。昔年范蠡泛舟,张良辟谷,皆得此味。”
第三位师者,竟是那弈棋书生,昔日铸剑大师欧冶云。授业处在后山剑池。炉火三年不熄,池水赤红。欧冶子不言,但令文渐抡锤三月,锻一块凡铁。每日千锤,由重而轻,由疾而缓。至第九十日,铁已成箔,薄如蝉翼,映面可见须眉。
是夜雷雨,欧冶子忽问:“剑是何物?”
文渐脱口欲答“兵器”,然三月景象闪过:铁在炉中柔软如泥,在砧上迸溅火星,在池中嗤然坚凝……终改口:“剑是一段风雨——炉火风雨,砧上风雨,淬池风雨,人心风雨。”
欧冶子长叹,自炉中钳出一剑胚,令文渐掌锤。锤落之时,但见剑身流纹自生,似云似水。原来三月锻铁,实是锻目、锻耳、锻心。“此为‘不器’第三境——势在心中。干将莫邪以身殉剑,非痴也,乃知器有性命。”
最奇是第四位师者,竟是庖丁。书院庖厨丁三刀,昔年宫中御厨,因厌珍馐,遁迹山林。授业之法,是令文渐宰牛三年。
第一年,文渐目中有全牛,刀卷刃十七把。第二年,目无全牛,只见骨骼筋肉,刀刃稍损。第三年某日,解牛至半,忽觉牛非牛,刀非刀,己身亦非己——但见经络如江河,关节似山岳,刀刃游走其间,如舟行水上。及牛解毕,刀锋竟比新磨更亮。
丁三刀抚其背:“汝知味否?”文渐怔忡,老庖目现悲悯:“天下学问,皆是解牛。经史子集,无非筋肉骨。众生痴迷滋味,不知真味在刀锋过处——此谓‘不器’第四境,心在道中。庄周闻之,当再写养生主。”
第五卷内外师
四年间,文渐形貌渐改。目如深潭映星,手有薄茧似刃。尝于暴雨中登山采药,见断虹饮涧,忽悟“朝暮风雨”四字,非谓苦辛,实指光阴造化皆为师;见涧边兰草,虽被冲刷而馨香愈烈,方懂“盛德育子”不在言传。
然心中常有一惑:诸师所授,皆向外求。诗中“内师母贤”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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