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镜少年》 (第1/2页)
一、兄弟古镜
永州城南有少年,姓莫名云镜,年方十七,父母早丧,唯余一弟名云砚,年十二。家中四壁萧然,唯存古镜一面,乃其母遗物。镜背有云纹,模糊不可辨,镜面昏黄,照人如隔薄雾。邻人皆言此镜无用,劝其易米,云镜但笑不语,每晨必以素帛拭之。
云镜以磨镜为业,晨起担镜箱出,箱中置各色砺石、鹿皮、药水,行于街市,声如清铃:“磨镜——磨旧镜如新——”其声清越,穿巷而过,闻者心静。
时有富户王员外,家藏宝镜数十,闻云镜技艺,召之入府。云镜立于庭中,不卑不亢。王员外命取一唐镜,镜面已有绿斑,笑曰:“若能复其清明,赠银十两。”
云镜观镜良久,摇首:“此镜不可磨。”
“为何?”
“镜中自有岁月,如人之皱纹,强磨则失其魂。”言罢,自箱中取青瓷瓶,倾出琥珀色药液,以棉轻拭,绿斑渐淡,却未全消,反现出原本暗藏之飞天纹样。众人皆惊。
王员外奇之:“汝从何处学得此术?”
云镜收拭布,目注镜中飞天:“先母所传。镜如人心,可拭尘不可改质。员外此镜,昔为乐坊舞姬所有,飞天乃其寄托,若强磨去,不过寻常铜片耳。”
遂不受十两银,仅取三十文工钱,担箱而去。出府时,见墙角蜷缩一小仆,面有饥色,暗从袖中出半块炊饼与之。小仆欲跪谢,云镜已飘然远去。
二、夜雨荒饥
是夜秋雨骤至,破屋滴漏,云砚以陶盆接之,叮咚成韵。云镜坐于窗前,就昏灯磨一民妇所付铜镜。镜中渐现清明,照出其清瘦面容,目如寒星。
“阿兄,米缸仅余一把陈米矣。”云砚轻声道。
云镜不答,专注手中活计。待镜面可鉴毫发,方收工具,自床下取布袋,倒出十文钱:“明日买米。余者购盐。”
“那阿兄……”
“我已食过。”语未尽,腹中微鸣。云镜神色不变,自怀中取出友人白日所赠胡饼,分大半与弟:“王员外府中所赐,食罢早歇。”
云砚知兄诓己,却不忍说破,低头小口食饼,泪落饼上。云镜忽道:“砚可知母亲为何名我‘云镜’?”
“不知。”
“母亲言,云在天,镜在地,云过镜中不留影,万事不着心。然——”他拭去弟脸上泪珠,“云可散,镜可昏,兄弟不可离。”
窗外雨声渐密。忽闻叩门声,急而不乱。
三、烟霞客至
开门,见一人立于雨中,青衫已湿,手提竹匣,面如冠玉,目含笑意,乃云镜挚友沈风眠。沈氏本城中书香门第,独风眠不喜科举,好游山水,人称“烟霞客”。
“知汝兄弟断粮,特携酒食来。”风眠入室,开竹匣,内有三层:上层烧鹅、中层素笋、下层白饭,犹带温热。又取出一小坛:“去年自酿梅子酒。”
云砚眼中放光,仍看兄长。云镜轻叹:“又劳风眠兄。”
三人围坐,风眠见案上半成品铜镜,取观之:“此镜纹路特别,似非本朝工艺。”
“物主言是祖母遗物,欲磨明以作嫁妆。”
风眠细观镜背花纹,忽怔:“此乃前朝宫廷制式。你看这卷草纹,末端回旋如篆书‘贞’字,乃贞观年间特为宗室女子所铸。”他抬眼望云镜,“物主可知?”
云镜摇首:“寻常百姓,但念旧情,不考来历。”
风眠饮尽杯中酒,目视窗外夜雨:“物如此,人亦如此。云镜,汝真愿一生磨镜?”
“足矣。”
“可惜。”风眠自怀中取一请柬,泥金为字,“下月十五,巡抚大人设‘文镜雅集’,邀州中才俊。吾荐汝名,已获准。”
云镜蹙眉:“我一磨镜匠人……”
“巡抚好古镜,此次雅集,实为寻能鉴前朝‘山河镜’者。汝若得赏识,兄弟可温饱,弟可入学堂。”风眠压低声音,“且吾闻,‘山河镜’中藏一秘,关乎前朝一桩旧案,或与令堂有关。”
灯花爆响。云镜手中酒杯微倾,酒液在案上漫开,如一面破碎的镜。
四、镜中有山河
十日后,巡抚衙后园,秋菊正艳。石案上铺锦缎,置古镜九面,皆蒙红绸。席间十余人,有白发藏家,有青年才俊,唯云镜布衣素履,静立末座。
巡抚周大人年约五十,面如沉水,目扫众人:“诸君,今日之题简单。此九镜,八真一仿,请辨赝品。”
红绸尽揭,众镜映日生辉。有汉镜朴拙,唐镜华丽,宋镜清雅。众人围观,有持放大镜细察锈色者,有轻叩听声者,有论铸工者。唯云镜远远站立,并不近前。
一刻钟后,巡抚点名问之:“莫公子有何高见?”
云镜躬身:“回大人,第三面为仿。”
举座哗然。第三面乃唐海兽葡萄镜,纹路清晰,包浆自然,多人断为真品。巡抚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镜中无山河。”
此言一出,满座皆疑。巡抚眼中精光一闪:“详述之。”
云镜上前,指镜背海兽:“真唐镜,铸于开元盛世,兽目虽凶,瞳中隐有祥和。此镜海兽之目,只见戾气,不见气象。铸镜如作诗,时代气息浸入铜髓,仿其形易,仿其魂难。”
又指镜缘:“真品经千年人手摩挲,边棱温润如玉。此镜边棱锋利,是刻意打磨做旧,然匠人恐伤纹路,磨时心存犹豫,故在转折处见细微滞涩。大人请看此处——”他以袖轻拭镜缘,举向日光,可见极细碎之划痕,呈同一方向。
满座静默。忽闻抚掌之声,巡抚大笑:“妙!实不相瞒,此九镜,皆真品。”
众愕然。
巡抚目注云镜:“第三镜确是唐镜,然非宫造,乃安史乱时边将私铸,故兽目含戾。公子所言‘镜中无山河’,实指无盛世山河。此等眼力,周某平生仅见。”
遂起身,肃然一揖:“请公子内室叙话。”
五、前尘如雾
内室幽静,唯有一案、两椅、一画。画中女子宫装执扇,目似秋水,容貌竟与云镜有五分相似。
“此画中人,公子可识?”巡抚问。
云镜凝视良久,摇首。
“她姓萧,前朝昭容,工部侍郎萧慎之女。十九年前,因卷入‘巫蛊案’,满门抄斩,唯其襁褓幼子被忠仆救出,不知所踪。”巡抚自匣中取出一面铜镜,式样普通,唯镜纽作云纹,“此镜乃萧昭容旧物。传闻她知大祸将至,将一机密铸入镜中,关乎国本。此镜流落民间,十年前现于永州,后再度消失。”
云镜接过铜镜,手微颤——此镜与他家中那面,竟是一对。
“大人何以告知晚生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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