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镜少年》 (第2/2页)
巡抚目如深潭:“因救萧氏幼子之忠仆,姓莫名怀恩。”
云镜手中镜,几乎落地。莫怀恩,正是他已故父亲之名。
窗外秋风忽疾,卷落叶拍窗,如往事叩门。
六、月下真言
是夜,云镜于家中取出母遗古镜,与巡抚所赠并置案上。两镜尺寸相同,镜背云纹对接,竟成完整云图。云图中央,各有一小孔,似缺一纽。
云砚在侧,忽道:“阿兄,记得母亲临终所付木盒否?”
云镜恍然,自梁上取下一积尘木盒。开之,内无珍物,唯有一枚铜纽,铸作如意形。试置两镜孔中,严丝合缝。铜纽旋动刹那,镜背云纹竟微微错动,露出极薄夹层,落出一卷帛书,薄如蝉翼。
帛上书小楷,娟秀中带刚劲:“妾萧氏谨启:巫蛊之祸,实为奸相构陷。妾藏先帝遗诏于大相国寺千佛阁第三柱础之下,诏立皇长子继位。奸相矫诏,今上得位不正。见此书者,若逢明主,可献之;若世道昏昏,则焚之,免招灾祸。愿吾儿平安,勿涉朝堂。永别。”
末有一行稍拙字迹,似是后加:“怀恩,吾已毁相国寺柱础,遗诏现藏于永州城隍庙左獬豸像腹中。然奸相势大,此物出,必再掀血雨。吾等已隐,待盛世明君现。若未见,则宁永沉。”
灯下,兄弟二人良久无言。云砚颤声问:“母亲是……前朝昭容?”
云镜轻抚帛书:“她更是为护你我,甘为贫妇之人。”
“那巡抚……”
“周大人乃先帝旧臣,寻遗诏为扶当今皇叔继位。”云镜闭目,“然皇叔暴虐,不亚今上。此诏出,不过换一人坐龙椅,百姓仍苦。”
忽闻窗外一声轻响。云镜吹灯,推弟入床下暗格,自握磨镜铁钎贴门而立。
七、月下杀机
门开,入者竟是沈风眠,面色苍白,胸襟染血。
“快走……巡抚非寻诏,是要毁诏灭口……我偷听……被察觉……”他跌坐在地,袖中滑出一面银牌,上刻“内卫”二字。
云镜扶之,苦笑:“风眠兄原是朝廷密探。”
“三年前奉命接近,然……”风眠咳血,笑中带泪,“与君游山水、论诗文皆真心。今日报信,叛朝廷,不负知己。”
脚步声已近,火把如龙。云镜取两镜与帛书,扶风眠欲从后窗出。窗破,刀光入,三黑衣人跃入,刀锋直指云镜手中物。
云镜忽将母镜掷地。“铛”然巨响,镜碎,片片如星。众刺客一怔。此隙,云镜袖中飞出数枚磨镜砺石,正中当先二人手腕。惨叫声中,他背起风眠,携弟跃出后窗,没入夜色。
八、镜碎重生
三日后的黎明,永州城隍庙残破偏殿。沈风眠伤重不治,逝前握云镜手:“吾一生在真假间游移,唯与君之交,镜般清明。快走……勿回头……”
云镜葬挚友于庙后荒坡,立无字石。云砚哭问:“阿兄,今去何处?”
云镜自怀中取巡抚所赠镜与帛书,晨光中凝视良久,忽走向庙前石炉——那炉终年香火不断,炉火未熄。他将镜与帛书,轻轻置于燃烧的香烛之上。
“阿兄!这是母亲遗物!还有遗诏——”
“正因是母亲遗物,才知她心意。”云镜目视火焰吞没铜镜与帛书,“她宁毁证据,不启战端。所谓盛世明君,不在庙堂,在人心。”
帛书成灰,铜镜熔裂。最后一缕青烟散入晨曦时,城隍庙大门轰然洞开,巡抚率兵涌入,见状失色:“竖子敢尔!”
云镜转身,灰烬随风扬起,落满他破旧衣袍:“大人,前朝旧事已随火化去。今上虽非正位,然登基十九年,无大过,百姓稍安。皇叔暴虐,若上位,天下又将如何?”
巡抚怒极拔剑,忽有快马至,使者下马急报:“大人!京中急变,皇叔昨夜谋反事败,已下天牢!”
剑落于地。巡抚面如死灰,踉跄而去,兵卒尽退。
荒庙寂寂,唯余兄弟二人。云砚仰面问:“阿兄,往后仍磨镜么?”
云镜自怀中取出唯一完好的那枚如意铜纽,以绳系之,挂于弟颈:“母亲所留,只此便是。镜可磨,史不可改,然人心如镜,日日勤拭,自现清明。”
九、云过无痕
三年后,永州城南新开一小小镜铺,名“云过轩”。主人年轻,有弟助之。所磨之镜,清晰异常,尤善修古镜,能存其古韵而复明澈。奇异者,凡经其手之镜,照人不仅现形貌,观久竟能见观者自身眼底深藏之色——忧者见愁,喜者见欢,戾者见躁,仁者见和。
时有客质疑:“此镜摄魂否?”
主人笑答:“镜不摄魂,只显本心。君见何物,便是心中有何物。”
坊间渐传:云过轩之镜,可照心。有富商购镜归,见镜中自己眼如饿狼,惊而毁镜,自此行善。有怨妇见镜中己面狰狞如鬼,幡然醒悟,与妯娌和解。然多数人照之,不过寻常模样。
一日黄昏,铺将打烊,一老者入,布衣草履,气度却雍容。取出一面铁镜,锈迹斑斑:“此镜可磨?”
主人审视良久:“此为战国镜,锈已入骨,若强磨,纹饰尽失。”
“然不磨,不过废铁。”
“晚生有一法,可保纹饰。”主人取特制药液,浸镜七日,锈渐褪,现出精美蟠螭纹。又过七日,以百层细帛,每日轻拭六个时辰,不假他手。完工之日,镜面暗青,光可鉴人,纹饰如生。
老者观镜,叹:“妙手也。酬几何?”
“分文不取。”
“为何?”
“前辈眼中有关切百姓之色,非寻常藏家。此镜当照天下,非照一人。”
老者大笑而去。后有人言,老者乃新任巡抚,微服访贤。
又过月余,有宫使至,颁旨嘉奖云过轩“艺道精诚”,赐匾额。云镜挂匾于铺,仍日日磨镜。夜来,与弟对坐读书,所读非圣贤经传,乃医书、农书、水利书。
云砚年已十五,问:“阿兄不考功名?”
“天下如镜,有人在朝堂磨,有人在市井磨,皆为使世道清明。”云镜拭手中一面新磨铜镜,镜中兄弟二人并肩,眉眼相似,“母亲名我云镜,今方悟:云在天,自由舒卷;镜在地,明辨是非。云影偶过镜中,不驻不留,便是最好。”
窗外明月如镜,映照人间万家灯火。永州城南小巷深处,磨镜声沙沙,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物,夜夜不息,直至东方渐白,新一日来临。镜中岁月,如此流转,照见过客,照见归人,照见山河依旧,人心渐明。
而那一面熔毁的铜镜,在另一个意义上,终于完整地完成了它的使命——不诉诸于庙堂之争,而在寻常巷陌的沙沙磨镜声中,映照出一种更坚韧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