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妥协 (第1/2页)

接下来的几天，“铁砧”前哨站的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浸泡在一种苍白、安静、近乎无菌的秩序里。
　　
　　对陈维而言，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压抑。陌生在于，这是自他踏入雾都林恩、卷入回响纷争以来，第一次身处一个没有死亡威胁、物质供给充沛的环境。压抑在于，这种安全是有标价的——无处不在的监控感，规律的作息，受限的活动范围，以及那些穿着灰色制服或白袍的身影，他们礼貌而疏离，眼神深处是对“观察对象”而非“人”的审视。
　　
　　但他的大部分心神，都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消化“窃时者”克罗诺斯的记忆碎片，如同在脑海里进行一场漫长而危险的排雷。那些碎片并非有序的篇章，而是尖锐的、混杂着强烈情绪的画面、声音、感官片段和扭曲的知识烙印。它们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闪现——冥想时、用餐时、甚至睡梦中——带来太阳穴的锐痛和意识的短暂紊乱。
　　
　　最初，陈维试图抵抗，用意志力将这些入侵的碎片强行压制或驱散。但他很快发现，这如同用手去堵裂缝百出的堤坝，徒劳且消耗巨大。赫伯特查阅了前哨站有限开放的资料后，结合自己对灵魂与记忆的理论，给出了一个比喻：“这些记忆碎片已经与你自身的记忆和灵魂创伤产生了‘共生’。强行排斥，只会让它们像嵌入伤口的碎玻璃，越扎越深。你需要……引导、分类，甚至尝试‘理解’它们携带的信息，哪怕那信息是疯狂或痛苦的。理解，才能剥离其情绪毒性，提取有价值的部分。”
　　
　　于是，陈维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抵抗闪回，而是尝试在碎片涌现时，保持一种抽离的“观察者”状态。疼痛袭来时，他默默承受，同时竭力分辨画面中的细节，捕捉那些嘶吼或低语中的关键词。
　　
　　过程痛苦而缓慢。他看到了更多关于“寂灭之喉”遗迹的破碎景象——那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半生物半机械的古老构造体内部，管道如血管搏动，墙壁上覆盖着不断变幻的暗金色纹路，核心处似乎有一颗缓缓旋转的、如同巨大眼球的黑暗球体……窃时者对此地抱有近乎偏执的执着与恐惧。
　　
　　他也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关于“寂静革命”的争论片段。争论者声音苍老而威严，充满不容置疑的决断：“剥离是唯一途径！它的‘终结’特性正在侵蚀其他回响的‘存在’根基！”“但那是循环的一部分！失去终点，起点也将失去意义！”“我们不需要终点！我们将创造永恒的存在！”……然后是剧烈的能量爆发、惨叫和什么东西被强行“撕扯”下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巨响。
　　
　　这些碎片让他头痛欲裂，却也一点点拼凑起模糊的图景。第九回响确实曾作为系统的一部分存在，而“寂静革命”的先驱们，以一种他认为错误的方式，将其剥离、沉寂了。窃时者克罗诺斯，似乎是那场革命的参与者，或者至少是知晓内情的后期研究者，他显然对此抱有深深的怀疑和……悔恨？
　　
　　更让陈维在意的是，一些碎片中涉及到了对“归零”之力更精细的运用感悟，虽然夹杂着克罗诺斯自身疯狂的理解，但本质似乎指向一种“平衡”与“重置”，而非纯粹的“抹除”。他尝试着在冥想中，结合自己之前使用“归零”的体验，去模拟、推演那些破碎的感悟。
　　
　　效果缓慢，但并非没有。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片黯淡的力量之海，开始有极其细微的“潮汐”在恢复。不是量的增长，而是质的某种……“澄清”。两鬓灰白发根处的刺痛，在每次深度冥想引导后，会短暂地减弱，甚至隐约有极其微小区域，似乎恢复了一丝原本的黑色，虽然转瞬又被灰白覆盖，但这带来了微弱的希望。
　　
　　秩序铁冕的“摇篮协议”提供的辅助，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他的饮食中被加入了特制的、温和滋养灵魂本源的药剂。房间的空气循环系统会在他深度冥想时，释放出极淡的、有助于精神集中的宁神香气。甚至有一次，当他因记忆碎片冲击而精神波动剧烈时，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装置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特定频率的柔和音波，有效地平复了他的躁动。
　　
　　他们确实在“观察”，但也确实提供了“环境”。这种被精心计算过的“照顾”，让陈维心情复杂。
　　
　　艾琳的恢复比他预想的快。她肩头的贯穿伤在高效的生肌药剂和治疗仪作用下，愈合迅速，疤痕都很浅淡。更多的是精神和回响层面的透支，在静养和特制精神补剂的调理下，也一天天好转。第三天，她已能在中庭的花园散步，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经历过深海孤寂后的沉静。她每天都会来看陈维，有时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有时会低声交流各自的情况和想法。她的存在，是陈维在这片苍白秩序中，感知自身“人性”最重要的锚点。
　　
　　索恩的情况稳定下来。秩序铁冕的“规则调和剂”效果显著，加上巴顿的“锻造框架”和陈维的初步梳理，他胸口的三色冲突被压制到一个相对平衡的休眠状态。冰嚎与风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共生，不再激烈冲突，但要如臂使指地重新运用，还需要漫长的适应和训练。他已经能下床活动，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动作也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他大部分时间沉默，望着自己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电火花或冰霜的手指，眼神复杂。
　　
　　莱拉的意识在一天清晨恢复了清醒。镜魂的创伤和“余烬之镜”的破碎对她的打击极大，醒来后的她异常安静，眼神时常放空，对周围的一切反应迟钝。那位被请来的、擅长镜海回响的医师——一位气质清冷、话语不多的中年女性，每日为她进行温和的魂力温养和镜片共鸣修复。破碎的镜片被收集起来，浸泡在一种特制的银色液体中，缓慢地进行着基础修复。医师私下告诉陈维和艾琳，莱拉的镜海根基受损，未来的能力可能会大打折扣，且需要极长时间休养，但命保住了，意识也无大碍，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巴顿则在前哨站的工坊区如鱼得水。秩序铁冕为他提供了基础但质量上乘的锻造设备，和一些不算核心的稀有材料。矮人大师毫不客气地利用起来，一边巩固自己“不灭砧魂”的境界，一边为团队成员修补、强化装备。陈维的“星尘之牙”短刃被他重新淬火，融入了少许星黯钢粉末，刃身多了几道暗流般的纹路，与时序之力的共鸣更顺畅。塔格的短弓和箭矢被大幅强化。赫伯特获得了一个更精密的便携式能量分析仪。罗兰的短棍被彻底重塑，掺入了少量记忆合金，重量和韧性都得到提升。巴顿自己的锻造锤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吸收着前哨站工坊地脉中沉稳的“金铁之气”，红光愈发内敛凝实。
　　
　　塔格和赫伯特是信息的主要搜集者。塔格凭借猎人的敏锐，在有限的自由活动范围内，默默记下了前哨站的布防、人员换岗规律、各区域功能划分。赫伯特则一头扎进了怀特顾问有限开放的那些档案和书籍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回响体系、维德拉历史、以及各种隐秘组织的背景知识。他整理出的笔记，成为团队了解外部局势的重要参考。
　　
　　罗兰则主动承担了部分守护和联络的职责，默默照顾着仍在恢复期的索恩和莱拉，并留意着幸存者们的情况。老彼得和汉娜等人的情况良好，已从前几日的惊恐中平复，被安排在辅助区域从事一些简单工作，等待后续转移。
　　
　　第七天下午，怀特顾问再次召见了陈维，这次是在他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
　　
　　“气色看起来好多了，陈维先生。”怀特顾问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茶，“‘摇篮’协议的效果还满意吗？”
　　
　　“它提供了必要的稳定环境。”陈维没有碰茶杯，直言不讳，“但我更关心‘契约’的内容，以及维克多教授的线索。”
　　
　　怀特顾问微微一笑，似乎欣赏他的直接。他坐回办公桌后，打开一个文件夹。
　　
　　“首先，关于维克多·兰斯教授。根据我们截获和分析的、来自‘永寂沙龙’及‘静默者’外围的零星情报，结合维克多教授此前的一些研究动向，我们初步判断，他并非简单的失踪或被俘。”怀特顾问的语气变得严肃，“他似乎……主动介入了某个涉及‘校对核心’和‘古老观测协议’的复杂事件中。目前有迹象表明，他可能身处北部边境，靠近‘北境帝国’旧疆域的某处。那里遗迹众多，能量场紊乱，也是‘衰亡之吻’近期活动频繁的区域。更具体的位置，我们仍在追查，但风险等级很高。”
　　
　　北部边境……陈维想起窃时者记忆中的“寂灭之喉”，似乎也在北境。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其次，关于我们之前提到的‘合作框架’。”怀特顾问推过来一份薄薄的、用精致羊皮纸书写的文件草案，“请看。这是初步拟定的《特殊事务顾问临时协议》。”
　　
　　陈维接过，快速浏览。
　　
　　协议的核心条款大致如下：
　　
　　身份：陈维及其核心团队将被临时授予“秩序铁冕特别事务顾问”身份，非正式编制，无强制服从命令义务。
　　
　　义务：在涉及“高浓度规则污染”、“大规模寂静扩散”、“疑似第九回响相关异常事件”等常规手段难以处理的危机时，秩序铁冕有权提出合作请求，陈维团队有权根据情况评估后选择是否参与。若参与，需在一定范围内共享情报和行动协同。
　　
　　权利：享有一定程度的官方信息查询权限、物资补给支援、医疗及技术协助。在非任务期间，行动相对自由，但需定期向指定联络人雷蒙德中尉通报大致动向。其身份将得到一定程度的保密和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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