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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9章地下十七米

第0219章地下十七米 (第2/2页)

空间中央立着一座环形工作台。
  
  工作台上铺满图纸、数据线、咖啡杯、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屏幕上滚动着苏砚无比熟悉的数据流——
  
  是她公司失窃的核心算法。
  
  是薛紫英潜入资本总部、用三个月时间复制的交易记录。
  
  是陆正安三十年黑金网络的完整图谱。
  
  而工作台正中央,摊开着一只半旧的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墨迹还没干透。
  
  苏砚俯身。
  
  那是薛紫英的字迹。和法庭作证词时的拘谨不同,这里的字迹潦草、急促、时有涂抹,像一边写一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最后一句话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洇出一个细小的墨点。
  
  然后字迹中断了。
  
  苏砚将那页纸看完。
  
  她沉默了很久。
  
  陆时衍从她手中接过笔记本。
  
  薛紫英的遗言只有三行。
  
  第一行:
  
  陆正安的服务器在地下二层,密钥在董婉贞养的那盆茉莉花土里埋着。
  
  第二行:
  
  交易记录我拷了三份。U盘在我大衣口袋。还有一份发到你的旧邮箱,密码是你在律所第一天用的工号。
  
  第三行。
  
  她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
  
  苏砚,你比我以为的强太多。陆时衍交给你,我放心了。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
  
  七年前薛紫英离开他时,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留了一封三个字的短信:对不起。
  
  他把那封信撕了。
  
  七年里他恨过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在自己最信任她的时候捅来最准的一刀。
  
  他以为她会恨他。
  
  恨他当年没有追问到底,恨他没有发现她被胁迫的蛛丝马迹,恨他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只留下一句“我们结束了”。
  
  他不知道她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替陆正安做事,不知道她在那张网里挣扎过多少次、失败过多少次、想要逃离又被抓回多少次。
  
  他只知道,她昨天晚上留在这间地下十七米的屋子里,写完这三行字,把U盘缝进自己大衣领口,然后被人带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所以她写下这些。
  
  像一个远行的人,出发前整理好所有遗物,贴上便签,告诉后来的人:这个放哪里,那个给谁。
  
  苏砚将那枚U盘从掌心摊开。
  
  “她昨天早上给我发过一封邮件。”她说,“很短,只有一句话。”
  
  陆时衍看着她。
  
  “她说,”苏砚顿了顿,“这间屋子里没有窗,但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她每晚看着那盏灯,想象那是老家冬至夜里、她妈妈留在门口等她回去的那盏。”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工作台对面的另一扇门。
  
  门上标着“B1”。
  
  地下二层。
  
  他推门。
  
  门后是更深的黑暗。
  
  苏砚跟上来,从手机里调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道盘旋向下的铁梯——和入口那道如出一辙,只是更陡、更窄,梯身覆着薄薄的湿气。
  
  陆时衍踏下第一级。
  
  这一次苏砚没有拉他。
  
  十七级。
  
  二十三级。
  
  三十一级。
  
  铁梯尽头是另一道走廊。
  
  比上层更冷,机器轰鸣被厚实的水泥墙体滤成闷雷。走廊两侧没有房间,只有管道——粗的细的,新的旧的,从墙体深处探出头,又扎进另一片墙体。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这扇门没有编号,没有观察窗,门把手缠着一圈又一圈绝缘胶带,缠得太厚,几乎握不住。
  
  陆时衍握住它。
  
  用力拧开。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约莫五六平米,三面墙壁都是裸露的混凝土,没有粉刷,没有管线,没有灯。
  
  只有一台服务器。
  
  服务器靠墙立着,指示灯全部熄灭。机箱盖被打开,里面的硬盘架空了三格,另外两格插着贴着标签的硬盘。
  
  标签是手写的。
  
  日期从七年前开始,到三天前结束。
  
  每一张标签上都有同一个编号:
  
  XY-01。
  
  薛紫英。
  
  陆时衍站在那台沉默的服务器前。
  
  他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到薛紫英,是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她提前十分钟到,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给他点了一杯拿铁——他习惯喝拿铁,她记得。
  
  那杯拿铁凉透,她也没有走。
  
  她看着他,说了很多话。
  
  她说陆正安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她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她说她做了一些选择,可能永远无法回头。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问她: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把那杯凉透的拿铁推向他的手边,然后走出咖啡店,走进七月的暴雨里。
  
  他没有追。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
  
  他不知道那是她用七年时间写下的、一封无法寄出的长信的序章。
  
  苏砚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她只是看着陆时衍的背影。
  
  他很久没有动。
  
  没有去碰那些硬盘,没有去拔插头,没有做任何这个房间里应该做的、取证搜查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台服务器前,像站在一座无碑的坟前。
  
  机器的轰鸣持续传来。
  
  水管滴答。
  
  防爆灯的镇流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地下十七米,没有窗。
  
  但薛紫英在这里留下了一盏灯。
  
  陆时衍伸出手。
  
  他将那枚标签为XY-01-20241109的硬盘从机架上轻轻取出。
  
  不是作为证据。
  
  不是作为战利品。
  
  是作为一份他终于收到的、迟到七年的回信。
  
  他将硬盘握在掌心。
  
  很轻。
  
  比一句“对不起”还轻。
  
  他转身,走出那扇缠满绝缘胶带的门。
  
  苏砚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的手机手电筒还亮着,光束照在他脚前的路面,避开他的眼睛。
  
  陆时衍走到她身侧。
  
  “走吧。”他说。
  
  苏砚没有问去哪里。
  
  她只是关掉手电筒,让走廊重新沉入黑暗。
  
  他们沿着来时的铁梯往上走。
  
  十七级。
  
  二十三级。
  
  三十一级。
  
  每上一级,机器的轰鸣就减弱一分,空气就清凉一寸。
  
  推开检修门时,正午的阳光从车间高处气窗直射下来,将浮尘照成金粉。
  
  陆时衍站在阳光里。
  
  他低头看掌心的硬盘。
  
  标签上那个日期——20241109——在日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像她当年在咖啡店窗边坐着的那个下午,暴雨将歇时,天边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点点蓝。
  
  他想起那杯凉透的拿铁。
  
  她走之前,有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不记得了。
  
  七年太远,把许多细节都磨成碎屑。
  
  但他记得那杯咖啡。
  
  他后来再没喝过拿铁。
  
  苏砚将车驶出工业园。
  
  后视镜里,七号车间越来越远。灰绿色的铁门在日光下显出色差,那扇被薛紫英推开过无数次的门,此刻紧闭着,等待下一个推开它的人。
  
  陆时衍按下车窗。
  
  风灌进来,带着初冬枯草的气味。
  
  他将那枚硬盘轻轻搁在仪表台上,让它贴着挡风玻璃,正对前方。
  
  苏砚看了一眼。
  
  “不藏起来?”
  
  “不用了。”陆时衍说,“她留在这里,就是想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苏砚没有追问该看到的人是谁。
  
  她只是将车并入主路,驶向城西的方向。
  
  仪表台上,那枚硬盘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像薛紫英大衣领口那枚平安符。
  
  像她母亲每年冬至留在门口的那盏灯。
  
  像她昨晚在这间地下十七米的屋子里,写下最后一句话时,笔尖洇出的那个细小的墨点。
  
  陆时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是董婉贞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个字: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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