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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2章缺席者的遗产

第0222章缺席者的遗产 (第2/2页)

她不知道我看见她了。
  
  我那天晚上也在公司。
  
  我坐在监控室,从十七个摄像头画面里,看着她走进机房。
  
  她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删掉的那条记录,四年前也是我亲手留下的。
  
  ——我留证据。
  
  她删证据。
  
  我们保护着彼此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整整四年。
  
  2023年7月9日。
  
  时衍来找我。
  
  不是约的,是他直接来公司门口等我。
  
  他说:薛紫英,林建勋手里的那份“导师签名”文件,是不是你给他的?
  
  我说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说:因为你要查他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认真看我。
  
  不是看嫌疑人,不是看对手,不是看背叛者。
  
  是看一个他曾经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他说:那你自己呢?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2023年11月9日。
  
  七年了。
  
  那家咖啡店还在翠苑路。
  
  那块蛋糕也还有。
  
  我在靠窗第三个卡座坐了一下午。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
  
  我一个人喝了两杯咖啡。
  
  没点蛋糕。
  
  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问我:姐,你等人吗?
  
  我说:不等了。
  
  2023年11月9日深夜。
  
  我把硬盘封进工会活动室那间废弃更衣柜的夹层。
  
  还是那个位置。
  
  1989年林建勋的第一份原始账目在那里躺了三十四年。
  
  2023年5月17日苏砚删掉的那条日志截屏也在那里躺了半年。
  
  我把七年来没敢交出去的一切都放进去了。
  
  然后我给时衍发了一条短信。
  
  我没有写落款。
  
  “翠苑路18号工业园7号车间,废弃更衣柜,夹层。”
  
  他收到了。
  
  2023年11月12日。
  
  今天是最后一天。
  
  机票在口袋里。
  
  布鲁塞尔。
  
  一个从来没有林建勋、没有沈淮、没有四年前那道后门、没有七年说不出口的对不起的城市。
  
  我想我妈了。
  
  上次见她是2019年春节。
  
  她问我:紫英,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
  
  我说快了。
  
  五年了。
  
  我没有兑现。
  
  这一次。
  
  我把机票收进大衣内袋。
  
  安检口排着长队。
  
  我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层门外。
  
  时衍站在那里。
  
  七年前我离开他。
  
  七年后他没有追我。
  
  但他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三分钟。
  
  我也在门里站了三分钟。
  
  我们隔着那道自动玻璃门。
  
  谁都没有先动。
  
  然后我转身。
  
  走向登机口。
  
  没有回头。
  
  时衍。
  
  那天的咖啡我喝了。
  
  很苦。
  
  和七年前你第一次带我来时,味道一样。
  
  只是那天你帮我加了糖。
  
  今天没有。
  
  陆时衍把最后一页纸放回桌面。
  
  窗外天已经黑了。
  
  第二场雪还在下,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那盏闪烁的灯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灭了,只剩另一盏孤零零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斜斜打在贴满便利贴的墙上。
  
  他把薛紫英七年的日记理成一摞。
  
  整整齐齐。
  
  边缘对齐。
  
  然后他从那堆A4纸最底下抽出一张——那是她离开前最后一夜写下的,没有存进硬盘,只是夹在那枚旧U盘的说明书封套里。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大衣内袋。
  
  七年前她给他买这条大衣时缝进内衬的那个暗袋——他以为只是装饰。
  
  今天他才知道那不是。
  
  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位置。
  
  陆时衍站起身。
  
  灯管还在闪。
  
  他把会议室的灯全关了。
  
  锁门。
  
  下楼。
  
  门卫老张正在值班室打盹,电视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
  
  陆时衍敲了敲窗。
  
  老张惊醒。
  
  “陆律师?这么晚还在?”
  
  陆时衍没有回答。
  
  他把一串钥匙放在窗台上。
  
  七号车间。
  
  工会活动室。
  
  那间废弃更衣柜。
  
  老张看着他。
  
  “不等了?”
  
  陆时衍说:“不来了。”
  
  他转身。
  
  走进大雪。
  
  第二天早上九点,董婉贞推开苏砚办公室的门。
  
  苏砚正在看一份技术文档。
  
  董婉贞把一份传真放到她桌上。
  
  苏砚低头。
  
  传真只有一页。
  
  是布鲁塞尔当地律所发来的。
  
  抬头是英文。
  
  内容只有一行中文:
  
  “薛紫英女士委托本所转交:翠苑路18号工业园7号车间,工会活动室,废弃更衣柜夹层。钥匙已移交陆时衍律师。后续事宜请联系陆律师。”
  
  苏砚看着那行字。
  
  很久。
  
  她没有抬头。
  
  “陆时衍在哪?”
  
  董婉贞说:“在城西墓园。”
  
  苏砚站起来。
  
  大衣在椅背上挂着。
  
  她没穿。
  
  推门出去。
  
  雪停了。
  
  城西墓园。
  
  陆时衍站在第七排。
  
  薛父薛母的墓碑前。
  
  那束白菊已经谢了,干枯的花瓣被雪压进泥土里。
  
  他把那枚硬盘从内袋取出来。
  
  不是作为遗物。
  
  不是作为纪念。
  
  是作为他替她保管的、她不敢取回的那部分自己。
  
  他把硬盘搁在墓碑基座上。
  
  让它靠着那束枯萎的花。
  
  “薛紫英。”他开口。
  
  风停了。
  
  雪停了。
  
  整片墓园静得像那年她第一次站在法庭上,说完“没有了”之后。
  
  法官敲下法槌。
  
  全场肃静。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背脊挺直。
  
  像今天他面前的这块碑。
  
  “你爸收到了。”他说。
  
  他顿了顿。
  
  “那束白菊。”
  
  “还有你七年前没敢放下的道歉。”
  
  他把手插进大衣内袋。
  
  摸到那张折成方块的纸。
  
  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隔着布料按着它。
  
  像按着一个人七年来不敢寄出的所有信件。
  
  “你妈还在老家。”
  
  他说。
  
  “她不知道你在布鲁塞尔。”
  
  “她只说你今年过年会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她给你织了一条红围巾。”
  
  “放在你卧室的床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
  
  风重新起了。
  
  从墓园西边的松林穿过来,把墓碑前的残雪卷起细小的漩涡。
  
  那枚硬盘还搁在基座上。
  
  荧光标签在暮色里亮着。
  
  20241109。
  
  七年后。
  
  她离开的那天。
  
  他把手从内袋抽出来。
  
  转身。
  
  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这一次他回头了。
  
  隔着三十级台阶。
  
  隔着七年三千公里。
  
  隔着那句他从未说出口、今夜终于不必说的——
  
  “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枚硬盘还在亮着。
  
  像七年前咖啡店窗外,裂开云层的那道阳光。
  
  (第02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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