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故人?敌人? (第1/2页)
那惊鸿一瞥间窥见的、属于王明阳的、线条清晰而冷硬的下颌轮廓,如同一个用最阴毒诅咒铭刻出的烙印,死死地缠绕、灼烧着周绾君的每一缕意识。即便在她耗尽全力,勉强拖着濒临消散的苏影,于镜墟那无边无际的混乱与黑暗中,寻得一处由几面巨大、相对稳定的残破镜壁勉强围合而成的、暂时安全的角落时,那荒谬绝伦、惊悚至极的发现,依旧如同附骨之疽,在她脑海中疯狂肆虐,搅得她心神剧震,久久无法平息。
苏影的伤势极重,她那由光影构成的形态已淡薄得如同晨曦即将彻底散去前的最后一丝雾气,被周绾君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片沉黯的、封存着柳影微弱残念的古镜碎片之旁。两者散发出的光芒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在这片永恒的虚妄之中。而周绾君自己,则被那颠覆认知的发现,折磨得意识核心几近撕裂,一种混合着荒诞、冰寒、以及某种被命运狞笑着嘲弄的绝望感,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王明阳?怎么会是王明阳?!那个曾与她月下盟誓、耳鬓厮磨,将最炽热的情话与最温柔的眸光都倾注于她的青年;那个也曾在她最需要依靠时,给予她最彻骨寒意与背叛,最终据传与他那野心勃勃的母亲一同葬身于王府那场吞噬一切的诡异大火中的男人?他的镜像……非但未曾随着本体的消亡而湮灭,反而以一种如此恐怖、如此冰冷的姿态重现于世,成为了大夫人麾下最令人胆寒的代理人“无面”?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的海底暗流,疯狂地卷动、冲撞着理智的堤坝。她强迫自己从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惊骇中挣脱出来,如同一个最严苛、最无情的史官,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一丝不苟地追溯、审视、剖析所有与王明阳相关的、那些被她刻意尘封或已然模糊的记忆碎片。
最后的交集,无比清晰地定格在京城影宅那场天崩地裂般的崩塌与毁灭性能量风暴席卷一切的瞬间。王明阳的本体,当时确实身处风暴的核心区域,被那狂暴的力量撕碎、湮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然而……大夫人,那个手段通天、心思深沉如渊的女人,是否就在那场混乱与毁灭的掩护下,并非试图去拯救她那亲生儿子注定消亡的肉体,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极其残酷的秘法,趁乱捕获了他那可能因生死剧变与强烈情绪冲击而短暂“觉醒”或变得异常活跃、脱离了本体束缚的镜像?然后,如同最冷酷的工匠对待一块璞玉(或者说,一件材料),以难以想象的手段,剥离、碾碎了他作为“王明阳”所拥有的大部分情感、记忆与人性,只保留(或者说,是刻意扭曲并强化)了其性格中某些偏执、冷酷以及对力量渴望的特质,再强行灌入对大夫人的绝对忠诚与一系列冰冷无情的指令,最终,将这块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材料”,重塑成了如今这个只知道高效执行命令、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名为“无面”的纯粹杀戮工具?
这个推测一旦在脑海中清晰成形,带来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周绾君的四肢百骸,让她如同坠入万载冰窟。如果这推测是真的……那么大夫人对于镜像的掌控、改造与利用的能力,其残忍与精密的程度,已然远远超出了她最坏的想象,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近乎非人的境地!
她必须确认!不惜一切代价,确认王明阳本体的真实状态!这不仅仅是出于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更是洞悉“无面”本质、乃至理解大夫人整个疯狂计划关键一环的迫切需要!
现实世界,苏州城,一张无形而隐秘的信息搜寻之网悄然撒开。
周绾君几乎动用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张老那虽隐退却依旧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士林与官场人脉网络;顾青瓷那枚玉佩所象征的、隐藏在繁华表象之下某些特殊渠道的协助;甚至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通过苏婉清那边残存的一点影响力,去探听那些可能被刻意掩盖的蛛丝马迹。她如同一个在暗夜中孤独前行的捕风者,在无数真假难辨的流言、早已泛黄的旧闻档案与各种隐秘的记录中,艰难地跋涉、筛选、印证。
数日不眠不休的焦灼等待与近乎偏执的追查后,一条极其隐晦、几乎被时光尘埃彻底掩埋的信息,如同沉睡在深海之下的沉船遗骸,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打捞了上来——在京城王府那场震惊朝野的大火发生约莫半年之后,曾有一支极其低调、护卫却森严到反常的车队,秘密抵达过苏州地界。车队护送着一位据说“重病垂危、药石罔效”的贵人,没有入住任何知名的客栈或医馆,而是直接进入了城外一处属于某位早已致仕、门庭冷落的老翰林名下的、极其僻静且占地广阔的庄园。而更关键的是,那位老翰林,在其年轻尚未发迹之时,曾受过王老爷不小的提携之恩,关系匪浅。自那之后,那处庄园便仿佛与世隔绝般,一直处于一种半封闭的状态,鲜少与外界往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神秘。
时间点的吻合,地点的特殊性,人物关系的关联……所有的线索,都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尖锐地指向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周绾君决定冒险一搏。她亲自前往那处位于苏州城西郊、被茂密竹林与蜿蜒水系环绕的庄园外围进行查探。庄园果然如信息所述,守卫森严得如同铁桶,明处的岗哨与暗地里的警戒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无法靠近核心建筑区域,但凭借着机敏与一点点运气,通过高价买通了一个负责庄园日常外出采买、且显然嘴不严实、贪图小利的仆役口中,她得到了一个几乎可以确认的消息——庄园内确实常年居住着一位如同“活死人”般的年轻少爷,靠各种名贵无比的药材强行吊着一口气,多年来一直无知无觉,不言不动,仿佛灵魂早已离体,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王明阳的本体……果然未死!但却变成了一个被囚禁在生与死边界线上、没有意识的活死人!那么,镜墟之中那个强大、冰冷、自称“王影”的“无面”,其存在的根基与真相,便已昭然若揭!大夫人,果然是用她亲生儿子的镜像,亲手制造出了这个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只为她野心服务的恐怖怪物!
带着这被残酷现实确认后的、混合着无尽悲凉、刺骨冰寒与难以抑制的愤怒的心情,周绾君的意识再次决绝地沉入那片光怪陆离的镜墟。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继续躲藏或迂回,而是主动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再次朝着那片象征着毁灭与疯狂的镜力漩涡区域,坚定地行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无面”——王影,一定还在那里,如同守护巢穴的毒蛇,等待着猎物,或者……等待着这场注定到来的对峙。
果然,当她顶着那无处不在的、几乎要将意识撕裂的能量乱流,艰难地再次踏入那片连空间都似乎在哀嚎的区域时,那道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戴着惨白空洞面具的熟悉身影,仿佛早已与这片混乱之地共生,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了那块如同中流砥柱般的黑色镜礁之上,姿态与之前毫无二致。
“侥幸逃脱……还敢回来……送死?”无面的声音,透过那光滑的面具传来,依旧是那种剔除了所有人类情感的、冰冷平滑的质感,如同冰冷的金属在绝对零度下相互摩擦,听不出丝毫的波澜。
周绾君在距离他约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这个距离足以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如同深渊般的死寂压迫感。她强行压下心中因确认其身份而翻涌起的、复杂到极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同两柄淬火的利剑,穿透虚空,死死钉在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具上,声音清晰、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叫破了那个深藏于记忆深处的名字:
“王明阳。”
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冰冷的确认。
那惨白的面具似乎因这三个字而产生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就连周围那永恒咆哮、嘶吼的狂暴能量漩涡,其喧嚣声仿佛也在这一刹那,出现了短暂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般的空白。
片刻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那光滑的面具之下,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扭曲、讽刺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异界回响的低笑。
“呵……”“无面”——或者说,此刻更应该称之为王影,终于不再使用那完全机械化的声调,而是换上了一种依稀能辨别出属于“王明阳”的、音色底子,却冰冷、空洞了无数倍,仿佛裹挟着万年玄冰寒气的语调,“难得……过了这么久,你居然……还记得这个早已被舍弃、被碾碎的名字。这个……代表着软弱、无能、优柔寡断,最终被可笑的情感和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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