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与文化语言障碍斗争 (第2/2页)
从那天起,苏晴(林芳)成了这个集贸市场后巷拾荒者中的一员。她换上了从旧货摊买来的、更破旧的衣服,脸上和手上很快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她不再试图说完整的句子,而是用简单的单词、手势和眼神与这些同样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底层人交流。她学习他们如何快速分辨不同废品的价值,学习他们与前来收购废品的小贩讨价还价时那套独特的、心照不宣的“行话”和手势,学习他们如何在城管的驱赶和地头蛇的压榨中求存。
这工作又脏又累,收入微薄得可怜,常常一天下来,换到的钱只够买两个最便宜的面包。但苏晴(林芳)坚持了下来。这不仅解决了她最低限度的生存问题(尽管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她的身体迅速虚弱),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为她提供了绝佳的掩护。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沉默寡言、浑身脏臭的拾荒妇女。她可以在这个城市的底层角落自由穿行,听到许多在正常场合听不到的闲言碎语、街头传闻、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模糊信息。
她知道了哪个区域的废品收购价更高,哪个街角的“大哥”不能得罪,哪个巷子深处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她也从其他拾荒者零碎的交谈里,捕捉到了一些关于“办证”、“偷渡”、“北边”的只言片语。虽然大多模糊不清,真假难辨,但像碎片一样,逐渐在她脑海中拼凑出这个城市地下世界的模糊轮廓。
那个最初被她帮助的老妇人,大家都叫她“阿嬷”,似乎对她这个突然加入、干活卖力、却从不抱怨也不争抢的“哑女”(他们以为她不会说话)多了几分照顾,有时会多分给她一点食物,或者告诉她哪个垃圾点今天可能“货”多。苏晴(林芳)默默接受,也会在捡到可以卖点小钱的、相对完整的旧物(比如一个还能用的搪瓷缸,一件没有破洞的旧衣服)时,悄悄塞给阿嬷或其他人。这种沉默的互助,在这群被社会遗忘的人中间,形成了一种奇特而脆弱的纽带。
语言,在生存的压力和最直接的肢体交流中,以另一种方式缓慢进步。她开始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和日常对话,能说出更多的生活词汇,虽然口音古怪,但配合手势,基本沟通已无大碍。她甚至学会了几首当地语的低俗小调,那是其他拾荒者在疲惫时哼唱的,她默默记下,在无人的时候,也会用走调的嗓音低低哼唱,仿佛这样能排遣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孤独和仇恨。
身体的疲惫和肮脏,与精神的极度紧张和孤独形成了奇异的共生。白天,她是混迹于垃圾堆的“哑女林芳”;夜晚,回到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棚屋,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是那个记忆着韩晓可能信息、规划着下一步、心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苏晴。她将捡来的、相对干净些的废纸整理好,用捡来的铅笔头,在上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下白天的见闻、听到的零碎信息、对当地“门路”的观察和猜测,以及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感到无望的、对前往加拿大途径的思索。
直接前往似乎遥不可及。资金是巨大的障碍,合法的途径对她而言如同天堑,非法的途径则布满致命陷阱。或许,可以尝试先前往另一个对华人管理相对宽松、签证更容易获取、且与加拿大联系紧密的国家,比如菲律宾,再从那里想办法?但这意味着更多的中转、更多的未知、更多的风险。
就在她几乎要被日复一日的沉重劳作和渺茫前景压垮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出现了。那天,她在翻捡一个来自附近中档公寓楼的垃圾箱时,发现了几本被丢弃的、有些年头的英文杂志,还有一份被撕碎的、打印出来的文件残片。杂志是普通的时尚和商业期刊,但那份文件残片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是打印的英文,内容似乎涉及某个公司的财务简报,其中一页的页眉处,有一个模糊的公司Logo,以及一个地址,地址的后半部分被撕掉了,但剩下的部分显示是“Vancouver,BC,Canada”(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
温哥华!又是温哥华!
苏晴(林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强压住激动,仔细检查那份残片。文件内容本身无关紧要,但那个地址……她努力回忆着陈启明查到的、韩晓可能租住的豪宅地址。似乎……有相似之处?她不敢确定,残片太破碎了。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微弱的、却实实在在将她与万里之外的目标联系起来的信号。这堆垃圾来自哪里?那栋公寓楼里住着什么人?会不会有与韩晓,或者与韩氏集团海外业务相关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残片收好。这是她在异国他乡、在垃圾堆里翻捡到的、第一份可能与目标直接相关的、实体的线索。尽管它可能毫无价值,但却像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迷茫。
那天收工后,她没有立刻回到棚屋,而是远远地、绕着那栋丢弃了杂志和文件的中档公寓楼转了几圈。这是一栋十几层高的公寓,看起来住户混杂,有本地人,也有不少外籍人士。她默默记下了公寓的名称、大致位置、出入口情况。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比如,设法混进去做清洁工?但这需要本地身份证明,需要语言能力,风险太高。
正当她在公寓楼对面街角,假装整理拾荒的废品,实则暗中观察时,一辆黑色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轿车缓缓驶到公寓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亚裔中年男人走了下来。男人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入公寓,而是站在车边,拿出手机,用英语讲着电话,语气有些急促,似乎在讨论一笔“尽快转到开曼账户”的资金问题。
苏晴(林芳)的心跳再次加速。开曼账户?这个词她太熟悉了!在“鼠标”提供的线索里,那个与“周正”化名相关联的离岸公司,注册地就在开曼群岛!这个男人是谁?他只是随口一提,还是……
她不敢多看,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但耳朵却竖得笔直。可惜,距离有点远,男人的声音又压低了,她只断断续续听到“尽快处理”、“那边催得急”、“不要留下痕迹”等零星词语。很快,男人挂断电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走进了公寓楼。
苏晴(林芳)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本地牌照),以及男人的大致体貌特征。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与韩晓有没有关系,与开曼账户的关联是巧合还是必然。但这条意外获取的线索,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飘忽不定,却提醒她,目标可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甚至,其触角可能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延伸到了她此刻所在的、这个混乱的东南亚城市。
她将车牌号和男人特征牢牢记在心里,像保存火种一样,将这份微弱的希望和更深的警惕,一起压入心底。文化隔阂、语言障碍、生存压力,这些像泥沼一样困住她的东西,似乎因为这一丝微光,而显出了可以挣扎的缝隙。她仍然身处最底层,仍然言语不通,仍然对前路感到迷茫,但她的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锐利,更加坚定。
她背起那个装满废品的、沉甸甸的编织袋,佝偻着背,像这城市里无数个不起眼的拾荒者一样,步履蹒跚地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肮脏的外表下,是淬炼得越发坚硬的骨骼和意志。她知道,她与目标之间,依然隔着浩瀚的太平洋和难以逾越的阶层壁垒,但至少,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或许能撬动些什么的、肮脏而坚硬的支点。
斗争,远未结束。无论是与语言文化的隔阂,还是与残酷的生存现实,或是与那隐匿在远方、却可能无处不在的阴影。但她,已经在这片异乡的泥泞中,扎下了第一根带血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