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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3章晨光里的抉择

第0093章晨光里的抉择 (第1/2页)

林微言坐在“拾光斋”的工作台前,已经三个小时了。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书脊巷彻底苏醒过来。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自行车铃叮当作响,隔壁茶馆的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文。寻常的市井烟火气,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她的目光落在抽屉上。那个牛皮纸袋就锁在里面,薄薄的一沓纸,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陈叔端着豆浆油条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林微言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抽屉,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点东西。”老人把早餐放在桌上,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林微言这才像是回了魂,缓缓转过头。她的脸色很白,是那种一夜未眠的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陈叔,”她的声音有些哑,“如果你发现,你恨了五年的人,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会怎么办?”
  
  陈叔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打开豆浆的盖子,热气腾起来,在晨光里打着转。然后他抽出两根油条,一根递给林微言,一根自己拿着,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这得分情况。”老人咽下食物,才缓缓开口,“苦衷归苦衷,伤害归伤害。不是说你有苦衷,你给人造成的伤就不存在了。”
  
  林微言的手指蜷了蜷。
  
  “但话说回来,”陈叔又咬了一口油条,“人这一辈子,谁没点不得已的时候?关键是看这不得已,是自私,还是无私。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如果是为了家人呢?”
  
  “那又得看这家人值不值得。”陈叔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有些家人,你为他掏心掏肺,他觉得理所应当。有些家人,你为他做一点,他能记你一辈子。”
  
  林微言想起沈砚舟的父亲。那个她只见过两面的老人,瘦削,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有一次她去沈砚舟家,老人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见她来了,忙不迭地洗手,从屋里端出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
  
  “微言来啦,快尝尝,这葡萄甜。”老人把盘子往她手里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盘葡萄确实很甜,甜到她现在还记得。
  
  “他父亲是个好人。”林微言低声说。
  
  “那就是了。”陈叔点点头,“为好人拼命,是应该的。换作是我,我也拼。”
  
  “可是……”林微言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和他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陈叔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微言,你那时候才多大?二十三?二十四?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告诉你,除了多一个人着急,多一个人哭,还能怎么样?”
  
  林微言张了张嘴,想说“至少我可以陪着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她能做什么呢?沈砚舟面对的是天价的医疗费,是顶级的医疗资源,是一个庞大商业集团的苛刻条件。她一个刚出校门、在古籍修复所拿着微薄薪水的女孩,除了陪他一起绝望,还能做什么?
  
  “有时候啊,不告诉你,才是真的为你好。”陈叔喝了一口豆浆,悠悠地说,“一个人扛着,总比两个人一起垮了强。”
  
  林微言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条,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陈叔放下碗,擦了擦嘴,很认真地看着她:“这得问你自己。微言,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气他骗我,气他不信任我,气他……”
  
  “气他什么?”陈叔追问,“气他为了救父亲放弃你,还是气他在你最难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林微言愣住了。
  
  “如果是前者,那你得问问自己,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父亲病死?”陈叔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如果是后者,那你得想想,这五年,他是真不在,还是不能在你身边?”
  
  老人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那些最坚硬的壳上。壳裂开了,露出里面鲜红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我不知道。”林微言终于哭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是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真的不知道,陈叔。我恨了他五年,现在突然告诉我,我恨错了,那我这五年算什么?我那些眼泪,那些失眠的夜,那些一遍遍告诉自己要走出来的努力,算什么?”
  
  陈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老人的手掌粗糙,但很温暖。
  
  “傻孩子,”他的声音也软下来,“这五年,让你学会了怎么一个人生活,怎么开这家店,怎么修那些珍贵的古书。这五年,没白过。”
  
  林微言抬起泪眼,看着陈叔。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是得自己走一遭的。”陈叔说,“他走他的独木桥,你过你的阳关道。走的时候是痛,可走过了,你才成了现在的你。现在的林微言,比五年前那个小姑娘,强多了。”
  
  这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最暗的角落。是啊,这五年,她从一个需要人陪、需要人哄的小女孩,变成了能独当一面、能把“拾光斋”经营得有声有色的林师傅。那些伤痛是真的,可成长也是真的。
  
  “那我该原谅他吗?”林微言又问,这次的声音坚定了些。
  
  陈叔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原不原谅,不是别人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不过微言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恨一个人,就像手里攥着一把碎玻璃。你攥得越紧,伤得越深的是你自己。有时候,放下不是为了原谅别人,是为了放过自己。”
  
  林微言怔怔地听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巷子里的喧嚣还在继续,生活还在继续。
  
  陈叔站起身,收拾了碗筷:“我先回去了,茶馆该开门了。你好好想想,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那本《花间集》,你要是想修,随时可以找我帮忙。我那儿还有点上好的宣纸,补书脊正合适。”
  
  门关上了,店里又安静下来。
  
  林微言坐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袋。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文件。病历、检查报告、费用清单、协议,还有那张手写的纸条。每一个字,她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最后一项,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五年前的沈砚舟,穿着白衬衫,在图书馆的阳光下对她笑;分手前的沈砚舟,越来越沉默,眼底总有散不去的疲惫;还有昨天的沈砚舟,站在她面前,说“对不起”,说“从来没有”。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五年,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林微言不敢想。她只知道自己这五年很难,可沈砚舟呢?一边是病重的父亲,一边是苛刻的协议,还要忍受她的恨,她的怨,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头的决绝。
  
  她忽然想起分手后第三年,她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远远看到过沈砚舟一次。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一群人中,谈笑风生。那时她想,看啊,他过得多好,离开她,他过得更好。
  
  现在想来,那笑容底下,该有多少勉强?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周明宇。
  
  “微言,今天忙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温和。
  
  “还好,怎么了?”
  
  “我下午轮休,想过去看看你。”周明宇顿了顿,“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林微言心里一紧。她大概能猜到周明宇要说什么,从昨晚他停在巷口,到今天这通电话,一切都有预兆。
  
  “好。”她听见自己说,“下午见。”
  
  挂了电话,林微言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肿,脸色也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她回到工作台前,打开那本《花间集》,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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