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4章墨香与真相,雨后的书脊巷 (第2/2页)
那时候他们多好啊。他学法律,她学古籍修复,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却总有说不完的话。他说要成为最好的律师,维护公平正义。她说要修好更多的书,让那些故事流传下去。他们约定,等毕业了,就在书脊巷开一家小店,他接案子,她修书,日子不用大富大贵,安稳就好。
然后一切就碎了。
“他现在在哪儿?”林微言听见自己问。
“应该在他事务所吧。”陈叔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周三,他通常上午有例会。”
林微言站起来,把那叠文件仔细收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你要去找他?”陈叔问。
“我不知道。”林微言诚实地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是该好好想想。”陈叔也站起来,拍拍她的肩,“但小言,陈叔多嘴说一句。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对你的,不容易。错过了,可能就真没了。”
林微言点点头,走出修复室。巷子里,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卖豆浆的老张正在收摊,看到她,笑着打招呼:“林老师,今天这么早出门?”
“嗯,有点事。”林微言勉强笑笑。
穿过巷子,走到巷口。那盏路灯静静地立在那里,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她想起很多个加班的夜晚,从工作室出来,巷子一片漆黑,只有这盏灯亮着,照亮她回家的路。
原来是他。
一直是他。
手机响了,是周明宇。林微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微言,早。”周明宇的声音温和依旧,“今天排班,下午有空吗?我这边新到了一批古籍医学文献,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想请你看看。”
“明宇。”林微言轻声说,“我有点事,今天可能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关于沈砚舟吗?”
林微言没有否认。
“我明白了。”周明宇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林微言听出了一丝失落,“那你先忙。不过微言,不管你要做什么决定,记得照顾好自己。我……我永远在这里。”
挂了电话,林微言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这座城市刚刚醒来,人们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她该去哪儿?去找沈砚舟,质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还是回到修复室,继续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书?
包里的文件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最后,她转身,走向地铁站。不是去沈砚舟的律师事务所,而是去一个地方——市第一医院。
她要亲眼看看那份病历,亲耳听听医生怎么说。不是不信任,只是她需要更坚实的东西,来支撑那些摇摇欲坠的过往。
地铁上,林微言重新拿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像是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就在“爱你这件事”后面。
她想起沈砚舟写字的样子。他喜欢用钢笔,而且是那种老式的蘸水笔,说这样写出来的字有温度。每次思考的时候,他会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或者点一下。这个小墨点,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在写那句话的时候,停顿了。
他在想什么?是怕她不信,还是怕她信了却无法面对?
医院到了。林微言找到血液科,凭着记忆找到五年前父亲住院时认识的一位老护士。说明了来意,老护士很惊讶,但还是帮她调出了沈建国的病历。
“这个病人我印象很深。”老护士翻着厚厚的病历本,“当时情况很危险,急性髓系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他儿子,就是那个沈律师,天天守在病房外,眼睛熬得通红。钱不够,他就到处借,听说把能借的都借遍了。”
病历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次病危通知,每一次抢救,每一次缴费记录。林微言一页页翻着,手指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医学术语上划过。她看到沈砚舟的签名,一次又一次,从工整到潦草,到最后几乎不成形。
那是他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痕迹,也是沈砚舟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证据。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突然就有钱了。”老护士说,“好像是有什么慈善基金资助,一下子缴清了所有费用。手术很成功,病人恢复得也不错,半年后就出院了。他儿子来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笑得特别开心。我还记得他说:‘爸,咱们回家了。’”
林微言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沈砚舟扶着父亲,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终于救回了父亲,却也失去了她。
不,不是失去。是他亲手推开了她。
“护士长,我能问一下……”林微言睁开眼,“当时那个慈善基金,是什么名字?”
老护士想了想:“好像是什么顾氏医疗救助基金。对,就是这个。当时我们还说,这家人运气真好,能申请到这种大基金的资助。”
顾氏。
果然。
林微言谢过护士,走出医院。外面阳光正好,她却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她终于拼凑出了五年前那个夏天的全貌——沈砚舟在医院和律师事务所之间奔波,一边是病危的父亲,一边是苛刻的协议。他签下名字的时候,手会不会抖?他来找她说那些绝情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滴血?
而她呢?她在哭,在恨,在把自己关起来,一遍遍问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比她更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砚舟。
林微言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停止,才按下接听键。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陈叔说,他把东西给你了。”
“嗯。”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顿了顿,“那些事,本来想亲口告诉你,可每次见到你,就说不出来。我欠你太多,不是几句话能还清的。”
林微言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沈砚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父亲现在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很好。”沈砚舟的声音更哑了,“术后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下棋,比我还精神。他总说,想见见你,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说不用,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那你呢?”林微言问,“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微言以为电话断了,才听到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我活着。”
三个字。没有诉苦,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活着。
在失去你之后,在背负着那个秘密之后,在每一个想起你就会痛的夜晚之后,我还活着。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微言?”沈砚舟在电话那头唤她,声音有些慌,“你别哭。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
“沈砚舟。”林微言打断他,抹了把眼泪,“你现在在哪儿?”
“事务所。上午的会刚开完。”
“待在那儿别动。”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我过去找你。有些话,我们必须当面说。”
挂了电话,她拦了辆出租车。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人群,都变得模糊。只有心跳是清晰的,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
她不知道去了要说什么。是质问,是痛哭,还是打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离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去见他。现在,马上。
因为有些事,不能等。有些人,不能错过第二次。
就像陈叔说的,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对你的,不容易。
错过了,可能就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