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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傲骨须经真砺磨,雄才岂为俗尘囚

第394章 傲骨须经真砺磨,雄才岂为俗尘囚 (第1/2页)

堂下无人应声。
  
  那刑曹二字落在百余人的头顶上,比方才仓庾曹三个字更沉。
  
  原因很简单。
  
  仓庾曹管的是粮袋子、账本子,做错了大不了是数目对不上。
  
  刑曹管的是人命。
  
  朱家倒台之前,酉州的刑曹是朱家的一条狗。
  
  朱家说谁有罪,刑曹便判谁有罪。
  
  朱家说谁无罪,死了人也能写成意外身亡。
  
  十几年下来,酉州八县积压了多少冤案、错案、无头案?
  
  没有人说得清。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连刑曹的案卷库都翻了个底朝天。
  
  据说抬出来的案卷摞起来比人还高,里面夹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后脊发凉。
  
  谁敢坐那把椅子?
  
  所以没有人动。
  
  堂下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些人甚至往身旁的同僚身后挪了半步,生怕被司徒砚秋的目光扫到。
  
  堂上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赵昌平的额角又开始冒汗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手中那份卷好的春耕公文轻轻敲着掌心。
  
  他没有催促。
  
  也没有点名。
  
  他只是看着堂下那些低垂的脑袋,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目光扫到谁,谁的脑袋就埋得更低。
  
  司徒砚秋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就在赵昌平打算硬着头皮开口推荐的时候,堂下末尾的人群中,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被人推出来的那种动静。
  
  是有人自己走出来了。
  
  百余人的目光齐齐往后看去。
  
  后排的人往两侧分了分,让出一条窄窄的缝。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从那条缝里走了出来。
  
  说少年,是因为他确实年轻得过分。
  
  面孔清瘦,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棱角,唇上连一根细绒都看不到。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吏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腰间系的布带子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在衙门里做事的人,倒像是从哪家私塾里逃课出来的。
  
  但他的步子很稳。
  
  不急不慢,一步一步走到堂下正中央,停住了。
  
  百余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赵昌平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
  
  “卫离?”
  
  赵昌平脱口而出,满脸的不可思议。
  
  赵昌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迈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呵斥的意味。
  
  “你一个文书房的抄写吏,此处轮得到你......”
  
  “赵州丞。”
  
  卫离开口了。
  
  他没有看赵昌平。
  
  他的目光越过赵昌平的肩头,直直地落在堂上那个穿着四品官服的年轻知府身上。
  
  “方才知府大人说了,不问出身,不问品级,不问资历。”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楚。
  
  “下吏不才,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既然大人不拘一格选人用人,下吏便想为自己讨个差事。”
  
  赵昌平的脸色铁青。
  
  他回头看向司徒砚秋,眼神里写满了这小子疯了。
  
  司徒砚秋没有看赵昌平。
  
  他在看卫离。
  
  目光从上到下,从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到那件短了一截的灰布吏袍,再到那双沾了泥点子的旧布鞋。
  
  “过来。”
  
  司徒砚秋开口了。
  
  卫离迈步上前,在堂前三步处站定。
  
  司徒砚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卫离。”
  
  “何处人氏?”
  
  “酉州广安人。”
  
  “几岁入的州署?”
  
  “十七。”
  
  “如今第三年。”
  
  “在文书房做什么?”
  
  “抄公文。”
  
  司徒砚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抄公文的,跑到本官面前讨官职。”
  
  “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
  
  卫离直视着司徒砚秋的眼睛。
  
  “凭大人自己定的规矩。”
  
  堂下响起了一阵极轻极碎的吸气声。
  
  赵昌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大人方才说,答得上来的,该升就升,该用就用。”
  
  卫离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大人没说不入流的小吏不能上来答。”
  
  “那若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下吏自去。”
  
  “你倒是干脆。”
  
  司徒砚秋将手中的公文扔回案上。
  
  他走到堂前台阶的最上一级,垂眼望着那个少年。
  
  “本官问的是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
  
  他的声音变得极为平淡。
  
  “你一个抄公文的,方才本官叫的是刑曹之才,你上来做什么?”
  
  “来者不拒。”
  
  卫离的下巴微微扬起来了半寸。
  
  “大人只管问。”
  
  “不论哪一署的差事,下吏都敢接。”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放大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满脸写着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气氛里,终于有人跳出来惹事了,总比闷着强。
  
  赵昌平的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司徒砚秋站在台阶上,看着堂下那个少年。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孤傲。
  
  不是故作姿态的那种。
  
  是天生的。
  
  长在骨头里的。
  
  司徒砚秋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卫离看了好几息。
  
  堂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司徒砚秋的沉默,不敢再多嘴。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知府在想什么。
  
  只有司徒砚秋自己清楚,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去年秋天的自己。
  
  如今才过了几个月?
  
  他已经被贬到了这酉州的穷山恶水里,坐在一把空荡荡的知府椅上,面对着一群缩头乌龟。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弯的脊梁,是否弯了些?
  
  司徒砚秋自己也不清楚。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他喜欢这个小子身上那股气。
  
  喜欢得很。
  
  但也正因为喜欢,他更想把它砸碎。
  
  不是出于恶意。
  
  是因为他知道,光有傲骨不够。
  
  傲骨撑不起一州的刑案、粮仓、田赋、民生。
  
  “好。”
  
  司徒砚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既然来者不拒,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他没有去翻任何卷宗。
  
  “第一。”
  
  “酉州八县,各县每年的税赋征收总额分别是多少?”
  
  “按丁银、地银、杂税三项分列,南四县与北四县之间差异因何而起?”
  
  卫离的嘴唇动了一下。
  
  “渝安县每年丁银约一千二百两……”
  
  他开始答了。
  
  答得并不差。
  
  前两个县的数字报得八九不离十,分项也基本说得上来。
  
  但到了第三个县,他卡了一下。
  
  “南陵县的地银……”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陵县地处山区,良田不多,地银应当不高……约在八百两上下?”
  
  “错。”
  
  司徒砚秋的声音极为平淡。
  
  “南陵县地银四百二十七两。”
  
  “你多报了将近一倍。”
  
  “原因在于南陵县梯田面积虽大,但多数梯田未经丈量入册,实际纳税田亩不足账面七成。”
  
  “此外,南陵县有一片官营茶山,茶税归州署而非县署征收,不计入地银。”
  
  卫离的面孔微微发红。
  
  “继续。”
  
  司徒砚秋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
  
  “城西月河桥,去年秋天塌了半截。”
  
  “你若是工曹主事,想要在夏汛之前修复此桥,工期如何排定?”
  
  “用料如何估算?”
  
  “工匠从何征调?”
  
  这一题跨了行当。
  
  卫离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月河桥跨度约……约五丈?”
  
  “桥面宽……”
  
  “四丈三尺七寸。”
  
  司徒砚秋替他说了。
  
  “桥面宽一丈二。”
  
  “塌毁部分在东侧桥墩及上方桥面,约占全桥三成。”
  
  “你继续说。”
  
  卫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修复桥墩需要……条石。”
  
  “条石从……”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酉州的采石场在哪里。
  
  不知道从采石场到城西月河桥的运输距离有多远。
  
  不知道一方条石需要几个石匠凿多少天。
  
  更不知道夏汛之前还有多少日子,工期该怎么倒排。
  
  这些东西,书上没写。
  
  科举不考。
  
  只有真正蹲在工地上、踩在泥浆里、和工匠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
  
  “第三。”
  
  司徒砚秋没有等他认输。
  
  “朱家倒台之后,其名下田产被充公。”
  
  “但朱家佃户三千余户,骤然失去田主,既无田可种,又无屋可住,散入城中与各县乡里。”
  
  “若你是知府,如何安置这三千余户佃户,使其不至于沦为流民生乱?”
  
  卫离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指甲陷入掌心。
  
  这个问题他答得出一部分。
  
  他读过书,知道往年有安抚流民的先例。
  
  但那些书上的先例,放到酉州的实际情形里,能不能用,怎么用,他说不上来。
  
  因为他不知道酉州如今有多少空田可以分配。
  
  不知道那些佃户里有多少人有手艺可以另谋生计。
  
  不知道朱家的田产充公之后,产权归属手续走到了哪一步。
  
  他站在堂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额角的汗滑到了下巴。
  
  堂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有人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有人在心里暗暗摇头。
  
  也有人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等着看他出丑。
  
  卫离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脸涨得通红。
  
  “大人这是故意刁难!”
  
  他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狡辩的那种提高。
  
  是恼羞成怒的那种。
  
  “方才那位宋仓监,大人问的全是仓庾署的本行事务。”
  
  “他在仓库里蹲了三十年,那些东西闭着眼都能答。”
  
  卫离往前迈了一步。
  
  “可大人问下吏的,税赋、工程、民政,横跨三个曹署!”
  
  “下吏是个文书房的抄写吏,这些事务从未经过下吏的手,大人拿这些来考下吏,不是刁难是什么?”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下吏斗胆请问知府大人......”
  
  卫离直直地盯着司徒砚秋。
  
  “这些题目,大人自己,答得上来吗?”
  
  堂内乱作一片。
  
  赵昌平的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翕动,想要制止。
  
  堂下那些官吏更是一片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当众质问四品知府?
  
  疯了。
  
  彻底疯了。
  
  司徒砚秋坐在椅子上,看着卫离那张涨红的脸。
  
  心中有些好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分明是自己说的可以随意发问,答不上来又觉得是自己苛责于他,虽然自己确实有些这个想法。
  
  然后,他站起来了。
  
  动作干脆利落,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走到卫离面前五步的位置,站定。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消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年轻的知府。
  
  司徒砚秋伸出右手。
  
  将自己头上那顶四品官帽摘了下来。
  
  他将官帽捧在手中。
  
  “既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
  
  “今日堂上在座的所有人,无论品级,无论官职......”
  
  “大可向本官发问。”
  
  他将官帽举到胸前。
  
  “不论税赋、刑名、工程、水利、军务、教化、仓庾、驿传......”
  
  “但凡是酉州一州之政,诸位尽管问来。”
  
  他环视了一圈。
  
  百余张面孔映入眼底。
  
  “倘若本官有哪怕一问答不上来......”
  
  司徒砚秋将官帽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顶帽子,今日便摘。”
  
  那最后两个字,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堂上那个手捧官帽的身影。
  
  赵昌平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知府当众做出这种事。
  
  这不是被激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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