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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傲骨须经真砺磨,雄才岂为俗尘囚

第394章 傲骨须经真砺磨,雄才岂为俗尘囚 (第2/2页)

赵昌平看得出来。
  
  司徒砚秋的眼神很稳。
  
  没有赌气的冲动,没有年轻人被顶撞后的恼怒发作。
  
  那是一种笃定。
  
  是一个人对自己胸中所学有着绝对把握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笃定。
  
  堂下沉默了十息。
  
  卫离第一个开口。
  
  “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不服气。
  
  “那下吏就先问。”
  
  他抬手指向门外的方向。
  
  “大人方才说,朱家佃户三千余户需要安置。”
  
  “大人拿这题来考下吏,下吏答不上来。”
  
  “那就请大人说说。”
  
  “这三千余户佃户,具体怎么安?安到哪里?田从何来?口粮从何处调?安置之后如何保证他们不会二次流散?”
  
  司徒砚秋的右手放下了官帽,将其搁在旁边案角上。
  
  他背起手,站在原地。
  
  “三千余户,约合一万五千余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条理。
  
  “首先要分流,不能一股脑安置到同一处。”
  
  “朱家被查抄的田产中,登记在册的水田旱田共计八千四百余亩,分布在渝安、永清、平津、广安四县。”
  
  “其中渝安占四成,永清占三成,平津与广安各占一成五。”
  
  卫离的嘴微微张开了。
  
  “按每户分五亩的标准。”
  
  “这不是本官拍脑袋定的,是永安八年吏部颁布的《垦荒安民则例》中针对充公田产的分配下限。”
  
  “三千余户需一万五千余亩。”
  
  “如今在册的只有八千四百亩,缺口近七千亩。”
  
  “所以不能光靠分田。”
  
  司徒砚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路,分田。”
  
  “八千四百亩按人头均分,优先分给原本就在当地佃种的佃户,因为他们熟悉那片地,不用重新适应。”
  
  “分完之后,每户实得不足三亩,不够一家嚼用。”
  
  “第二条路,以工代赈。”
  
  “城防要修,桥梁要建,春耕缺人手,官仓缺搬运。”
  
  “从三千余户中抽调壮丁,编入州府徭役名册,按日给粮。”
  
  “既解了用工荒,又让佃户有饭吃。”
  
  “第三条路,借牛借种。”
  
  “与各县乡里的小地主协商,由州署担保,将佃户分散编入各村。”
  
  “佃户替地主种田,地主提供耕牛和种子,收成按四六分。"
  
  "这条路不需要官府出一亩田,但需要本官亲自下帖子请各县里长乡正来谈。”
  
  他收回手指。
  
  “三条路并行,一个月内可以稳住局面。”
  
  “秋收之后,根据各县荒地开垦情况再做调整。”
  
  卫离站在原地,嘴巴合不拢。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那不是纸上谈兵。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方案,都落在了实处。
  
  堂下静了几息。
  
  忽然,角落里有人出声了。
  
  “下官斗胆。”
  
  一个两鬓斑白的佐官从人群中侧出半步,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官想请教知府大人。”
  
  “如今酉州卫所被裁撤重建,仅留二百兵额。”
  
  “可酉州八县地域辽阔,山匪时有出没。”
  
  “二百人守一座州城已属勉强,各县乡里的治安当如何维持?”
  
  司徒砚秋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
  
  “下官从八品武备曹副手李崇山。”
  
  “在州卫所军籍房管了十一年的兵册。”
  
  “问得好。”
  
  司徒砚秋点了一下头。
  
  “二百人确实不够。”
  
  “但朝廷的饬令写得明白。”
  
  “兵额只许二百,超额以谋逆论。”
  
  “这条线碰不得。”
  
  “所以不能往兵额上想办法,得往编制外想。”
  
  “永安十四年,户部侍郎周崇原向圣上上书,建议在各县推行保甲联防之制。”
  
  “县以下设保,每保十户,设保长一人。”
  
  “遇匪情,由保长召集丁壮,配合官兵围剿。”
  
  “此制的关键不在保长,在于保与保之间的联防预警。”
  
  “一保遇袭,鸣锣为号,相邻三保的壮丁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增援。”
  
  “如此层层相扣,等于将全县的丁壮变成了一张网。”
  
  “酉州地广人稀,保甲联防的间距要比平州拉大一倍。”
  
  “初期可在匪患频繁的石门、南陵两县先行试点,半年后视效果推广全州。”
  
  李崇山听完,呆了两息。
  
  “周崇原的保甲疏……”
  
  “下官在军籍房翻过旧档,只看到一笔带过的批注,从未见过完整的方案。”
  
  “大人是从何处读到的?”
  
  “修文院。”
  
  司徒砚秋淡淡道。
  
  “我在修文院待了三个月,把历年呈报中枢的各类奏疏翻了个遍。”
  
  “周崇原的保甲疏在永安十五年被圣上留中不发,此后便石沉大海。”
  
  “但他写的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当时朝中不愿多事,没人肯推。”
  
  李崇山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回了人群。
  
  堂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味道。
  
  方才是看热闹。
  
  如今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另一名佐官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知府大人,下官是籍田曹副手吴定邦。”
  
  “想请教大人一事。”
  
  “说。”
  
  “酉州的驿传系统,自朱家倒台后几近瘫痪。”
  
  “州城到各县的驿路年久失修,驿马大半被缉查司征调带走。”
  
  “如今公文传递全靠人力步行,从州城到最远的广安县,一封公文走上五六日是常事。”
  
  “大人打算如何整顿?”
  
  司徒砚秋走到堂前那张摊着舆图的条案旁。
  
  “驿马短缺,短期内无法解决。”
  
  “但驿路可以分段整修。”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酉州的驿路有两条主干道,南北各一。”
  
  “主干道的路基尚在,问题出在支线上,从主干道岔入各县乡里的支线路段,多数已被雨水冲毁,或被杂草覆盖。”
  
  “整修驿路不需要全线铺石板,那花费太大,酉州出不起。”
  
  “但可以征调各县的徭役壮丁,分段清理路面、填平坑洼、在易涝路段铺设碎石排水。”
  
  “工期一个月足矣。”
  
  “驿马不够,可以改用接力制。”
  
  “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简易驿铺,配骡马两匹。”
  
  “公文到了驿铺,换骡马不换人。”
  
  “如此一来,从州城到广安县,最多两日便可送达。”
  
  他转过身。
  
  “至于骡马从哪里来?”
  
  “朱家的马厩里查抄了一百二十余匹骡马,现在关在州城北门外的临时畜栏里吃草。”
  
  “那些骡马闲着也是闲着,拨三十匹出来分配到各驿铺,绰绰有余。”
  
  吴定邦张着嘴,站在原地好一阵没说出话。
  
  他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拱手。
  
  “大人……大人博闻强识,下官佩服。”
  
  他退了下去。
  
  堂下的气氛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三五个人壮着胆子提问。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问春耕水渠的调度方案。
  
  司徒砚秋一口气报出了酉州境内三条主要灌渠的名称、走向、闸口数量以及历年淤塞的高发地段。
  
  有人问州狱管理。
  
  司徒砚秋引用了永安二十年刑部颁行的《狱政通则》,从囚粮配给、提审期限到狱卒编制一条条掰开了讲。
  
  有人问州学教化。
  
  他将酉州历年的科考录取人数与邻州做了对比,指出酉州州学的教谕配置严重不足,并建议在八县设立蒙学馆,由州学博士统一编纂蒙学教材。
  
  有人问道路桥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随手画的酉州地形简图,在上面标注了七处需要优先修缮的桥梁和三段旱季容易断裂的路基。
  
  每一道问题抛过来,他接住,拆开,展平,铺在所有人面前。
  
  从不言容后再议。
  
  从不说此事需要商榷。
  
  每一个回答都有数字,有出处,有方案,有时限。
  
  堂下那些原本缩头缩脑的官吏,此刻的面孔已经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了。
  
  有人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有人的脊背不知不觉地直了起来。
  
  有人在袖口下面偷偷攥紧了拳头。
  
  不是恐惧。
  
  是一种久违的、被点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昌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他做了十二年的代州丞。
  
  陪着三任知府做过事。
  
  除了第一任知府以外,剩下两任,没有一个人把酉州的政务真正装进脑子里。
  
  这个年纪轻得离谱的新知府,他到酉州才几天?
  
  那些积压的卷宗、封存的档案、散落的账册,他是什么时候看完的?
  
  赵昌平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日,他深夜巡视州署时,看到知府书房的灯到了四更天还亮着。
  
  他路过窗下,瞥见里面堆满了摊开的文卷,地上也铺满了纸张。
  
  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堆纸山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昌平当时以为他只是在熬夜处理积压公文。
  
  问对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堂下再没有人举手了。
  
  不是不敢问了。
  
  是问不出来了。
  
  能问的都问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背着手。
  
  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比开始时沙哑了几分。
  
  官帽依旧搁在案角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道题难住他。
  
  堂下的百余人看着他。
  
  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试探。
  
  只有一种东西。
  
  服。
  
  司徒砚秋拿起官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帽翅,走回案后坐下。
  
  “考功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
  
  “方才提问之中,有几位的问题切中要害,且所言显示对本署事务确有研究。”
  
  “仓庾曹,已有宋沛恩权知主事。”
  
  “武备曹副手李崇山,即日起权知武备主事,署理卫所裁撤善后及保甲联防试点。”
  
  “籍田曹副手吴定邦,即日起权知籍田主事,署理田赋征收与佃户安置。”
  
  “工曹录事张庆年......”
  
  堂下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方才问桥梁修缮时,提到了月河桥东侧桥墩的地基侵蚀问题。”
  
  “那个问题本官没有答你,不是答不上来,是你说得比本官更清楚。”
  
  张庆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即日起,你权知工曹主事。”
  
  “城防修缮、桥梁道路、官营作坊,全归你管。”
  
  张庆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领命!”
  
  司徒砚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堂下其余的人。
  
  “以上各署权署主事,品级由本官签发手令暂行升授,后续一并上报吏部补办铨选手续。”
  
  “春耕三日之内必须全面启动。”
  
  “各曹署今日下衙之前,将各自的急务清单交到州丞赵昌平手中,由赵州丞统一汇总,明日辰时集中会商。”
  
  “从今往后!”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
  
  “酉州的州府,不养废人。”
  
  “散了。”
  
  百余人齐齐拱手。
  
  “谨遵知府大人令!”
  
  声音整齐。
  
  比来时整齐了十倍。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一群群、一簇簇地往外走。
  
  走得快,走得稳。
  
  有人低声和身旁的同僚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赵昌平站在堂侧,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身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五味杂陈。
  
  大堂渐渐空了。
  
  司徒砚秋在案后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墨,准备书写呈给吏部的公文。
  
  笔尖刚碰到纸面,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
  
  堂下并没有完全空。
  
  卫离还站在那里。
  
  站在方才的位置上,一步没动。
  
  灰布吏袍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他一个。
  
  司徒砚秋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不走?”
  
  卫离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
  
  然后他撩起前襟,双膝跪了下去。
  
  随即,他的额头贴上了地面。
  
  一个极其端正的叩首大礼。
  
  司徒砚秋的手悬在半空。
  
  笔尖上凝着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卫离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请知府大人,收卫离做个书童。”
  
  大堂里没有别人了。
  
  只有廊外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过地面上的一点浮灰。
  
  卫离跪在那里,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青砖。
  
  司徒砚秋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
  
  良久。
  
  笔尖上的那滴墨终于落了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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