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回春堂的老先生 (第1/2页)
凑齐八十块租金的执念,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烙在聂枫的心上,日夜灼烫。连续几天,他如同疯魔般,在青石县城的各个角落穿梭,寻找任何可能赚到一点钱的机会。他试过去码头帮人卸货,被膀大腰圆的正式工排挤;试过去饭馆后厨问要不要洗碗打杂的短工,被不耐烦的老板以“不缺人”赶走;甚至蹲在建材市场门口,举着块写有“力工,便宜”的破纸板,在寒风中瑟缩了半天,也只等到几个问价后又摇头离开的路人。每一次尝试,都像一瓢冷水,浇在他心头那簇本就微弱的火苗上,嗤嗤作响,冒着绝望的白烟。
家里能变卖的东西,他趁着母亲昏睡时,再次仔细清点了一遍。父亲留下的那件半新的确良衬衫,母亲一直舍不得穿,他偷偷拿出去问了收旧衣服的,对方捏了捏布料,撇撇嘴,扔回两毛钱。一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锈迹斑斑,收废品的老头掂了掂,丢给他五分硬币。还有几本他小学时的课本,纸张已经泛黄卷边,被母亲整整齐齐收在柜子底层,他咬咬牙拿出来,送到废品站,换回一块二毛钱……零零总总,加上之前剩下的,布包里皱巴巴的票子,终于艰难地爬过了三十块,停留在三十一块五毛的可怜数字上。距离八十,依旧遥不可及。
最后一天,工地彻底没活了。工头结清了之前的工钱,扣掉之前借的二十块,聂枫拿到手三十五块。这让他手头的钱一下子跳到了六十六块五毛。希望似乎近在咫尺,只差最后十三块五毛了!然而,这最后的缺口,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该试的地方都试过了,该卖的不值钱的东西也卖了,剩下的,要么是母亲坚决不让动的念想(比如父亲那块旧手表),要么是维持最基本生存的物件(锅碗被褥)。他站在初冬凛冽的寒风里,捏着那叠浸满汗水的零钱,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助。
难道……真的只剩那一条路了吗?他想起前两天在劳务市场蹲守时,听旁边两个等活的男人低声交谈,说城西有个地方“来钱快”,就是“卖点血”,但“伤身体,不划算”。当时他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此刻,这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冒出来,带着一种残酷的诱惑力。他年轻,身体好,卖一次血,或许……就能凑齐了?这个想法让他胃里一阵翻腾,混杂着恐惧、屈辱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朝着记忆里那两个男人提到的模糊方向迈开脚步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咳嗽声来自路边,一个踩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汉,正费力地从车上搬下一大捆旧报纸,咳得满脸通红,腰都直不起来。老汉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在寒风中显得单薄。
聂枫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帮老汉扶住了那捆摇摇欲坠的报纸。“大爷,我帮您。”
“哎,谢谢,谢谢小伙子。”老汉喘着粗气,连声道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聂枫帮他把报纸搬下来,又顺手将地上散落的几个空塑料瓶捡起,扔进车上的蛇皮袋。老汉咳得稍微平息些,靠着三轮车喘息,看着聂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感激:“后生,心善啊。这年头,肯搭把手的不多喽。”
聂枫摇摇头,没说话,转身想走。他满脑子还是那十三块五毛的缺口和卖血的念头。
“等等,小伙子。”老汉叫住他,从皱巴巴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车上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水壶喝了一口,艰难地咽下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这老毛病,咳起来真要命……看了好几回,吃了药也不见好,花钱如流水……”
药?花钱?聂枫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起母亲床头那堆瓶瓶罐罐,想起医院那张催缴单,想起母亲夜里压抑的**。是啊,看病,吃药,花钱,对穷人来说,是天大的负担。如果……如果母亲的病,能有个更省钱、更有效的法子……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倏地闪现。
“大爷,您这咳嗽……没试试别的方法?比如,推拿,或者针灸?”聂枫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干涩。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这些字眼,只是依稀记得哥哥以前提过,有些老毛病,光吃药不行,得配合着“疏通筋骨”。
老汉摆摆手,又咳了几声:“推拿?针灸?那都是有钱人讲究的玩意儿。街边倒是有两家按摩店,贵得很,一次要二三十哩!咱可去不起。再说了,谁知道管不管用?”
二三十一次!聂枫心里一震。如果……如果他真的能把推拿馆开起来,一次不用二三十,哪怕只收五块,十块……不,现在想这些太远了。关键是,他得先有地方,先得让人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那……咱们县城,有没有那种……老中医?就是,不太贵,也许懂点推拿针灸的?”聂枫追问,心里那点关于卖血的念头暂时被压了下去。如果能有更稳妥、不伤害身体的办法学到点真东西,或者至少得到些指点,哪怕只是省下一点药钱,也是好的。
老汉皱着眉想了想,用脏兮兮的手套擦了擦咳出来的眼泪花子:“老中医?以前倒是有,现在少了……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柳枝巷再往东走,过两个路口,有条老街,叫仁寿巷,巷子口有家‘回春堂’,是个老药铺,坐堂的好像就是个老中医,姓林,都叫他林老先生。有些年头了,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也不知道贵不贵。我好几年前腰扭了,去他那抓过两副膏药,好像……好像没要多少钱,有点用。”
回春堂?林老先生?聂枫的心脏猛地一跳。柳枝巷往东,仁寿巷……离他想租的那间小屋不算太远!
“谢谢大爷!”聂枫朝老汉鞠了一躬,转身就朝老汉指的方向跑去,也顾不上解释。老汉在后面又咳嗽了两声,摇摇头,继续费力地整理他的废品。
仁寿巷比柳枝巷更窄,也更老旧。两旁的房屋低矮歪斜,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黄泥混着稻草的墙体。巷子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年的草药气味。
巷子口,果然有一间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虽然金漆早已斑驳脱落,但“回春堂”三个古朴的大字依然清晰可辨。木匾被岁月和烟火熏染成深褐色,边角有些开裂,透着一股沧桑的气息。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但擦拭得很干净。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有些昏暗,隐约有药柜的轮廓。
聂枫在门口站定,心跳得有些快。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下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有些紊乱的呼吸,又整理了一下自己洗得发白、沾着灰尘的衣襟,这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沉静安神的感觉。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光线昏暗,只靠屋顶一盏蒙尘的白炽灯和柜台上一盏绿罩子台灯照明。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深褐色中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低着头,用一杆小巧的铜秤,仔细地称量着柜台上摊开的几味草药。他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稳定,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专注而平和的轮廓。
听到门响,老者并未立刻抬头,只是手下未停,将称好的药材倒进一张摊开的黄草纸上,才缓缓抬眼,朝门口看来。他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片,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淡然,在聂枫身上停留了一瞬。
“抓药,还是瞧病?”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旧式读书人的文气。
聂枫被这平静的目光一扫,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我……我……”
老者放下手中的小铜秤,微微侧身,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对襟褂子,下身是同样颜色的裤子,脚上一双手工布鞋,干净而朴素。身材清癯,背却挺得很直,步履从容。他走到聂枫面前,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在他因为连日奔波和焦虑而显得格外憔悴、眼窝深陷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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