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回春堂的老先生 (第2/2页)
“小后生,气色不大好。是家里有人病了,还是自己身上不舒坦?”老者的语气平和,没有寻常市井生意人的热络,也没有因为他衣衫陈旧而流露丝毫轻视,只是一种医者本能的询问。
“是……是我妈。”聂枫被他平和的态度感染,稍微镇定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磕巴,“她……她风湿很多年了,关节疼,变形,晚上疼得睡不着。吃了很多药,不太管用,还……还贵。”
“风湿痹症……”老者微微颔首,示意聂枫跟他到旁边一张旧方桌旁坐下。方桌旁摆着两把同样老旧的木椅。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两个杯子。“坐下慢慢说。你母亲多大年纪?病症具体如何?除了关节疼痛变形,可有关节红肿发热?晨起是否僵硬?畏寒还是畏热?饮食睡眠如何?”
老者一连串问题问出来,不疾不徐,却条理清晰,直指关键。聂枫努力回忆着母亲平日的症状,一一回答。说到母亲夜里痛得无法入睡,只能靠他笨拙地揉按稍缓,说到家里为了药费捉襟见肘,他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老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等聂枫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风寒湿邪,痹阻经络,日久则肝肾亏虚,气血不足。光靠止痛药,如扬汤止沸,非长久之计。需祛风散寒,除湿通络,兼以补益肝肾,缓缓图之。”
这些话,聂枫大半听不懂,但他能听出老者话里的意思,母亲这病,是慢性的,难治的,需要慢慢调理,不是光吃止痛药就能行的。
“那……那林老先生,您……您能给我妈瞧瞧吗?开点药?贵……贵不贵?”聂枫鼓起勇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他口袋里只有六十六块五毛,还要留着租房子,能用在抓药上的,恐怕寥寥无几。
林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样药材,放在鼻端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成色,然后回到桌边,用一张新的黄草纸铺开,开始调配。他的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医者父母心。病,自然是要看的。”林老先生一边配药,一边缓缓说道,声音平和,“至于药费……你母亲这病,需长期调理。我先给你配三副外敷的膏药,试试效果。药材都是些寻常之物,不贵。你先拿回去,晚上用热水给你母亲敷过疼痛的关节后贴上,看明日晨起是否松快些。若有效,再说后续。”
说着,他已经麻利地将几味药材用研钵略微捣碎,混合均匀,分成三份,用油纸仔细包好,又拿起毛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用法用量,字迹清瘦有力。
“这三包,你先拿去。给两块钱吧。”林老先生将药包和纸条一起推到聂枫面前。
两块钱?聂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三个不大的油纸包,又看看老者平静无波的脸。母亲平时去卫生院,随便开点止痛片和膏药,一次就要七八块,还不怎么管用。这三包林老先生亲手调配的膏药,只要两块钱?
“这……这太少了,林老先生,您……”聂枫有些手足无措,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药材本就不贵,炮制也简单,费不了多少工夫。”林老先生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那平和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深意,“小后生,我看你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常做力气活的。但眉眼间有郁结之色,是心里有事,不单是为母亲病情烦忧吧?”
聂枫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这位老先生,眼光好毒!
“我……”聂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租房的困境,缺钱的窘迫,对未来的茫然,对哥哥的担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林老先生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各有各的难处。我年轻时候,也经历过兵荒马乱,家道中落,比你这难处,只多不少。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你孝顺,肯为母亲奔波求医,这是好的。但光有孝心还不够,还得有谋生的路,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聂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你刚才说,夜里为你母亲揉按,可稍缓疼痛?”
聂枫连忙点头:“嗯,跟我……跟我哥学的,会一点,很笨。”
“手法虽野,心意可贵。”林老先生微微颔首,“推拿按摩,导引按跷,本就是医道一脉,外治之法,运用得当,可通经络,行气血,止疼痛,辅助药物,事半功倍。你既有此心,何不正经学学?”
聂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我没钱拜师,也没地方学……”他想开推拿馆的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连八十块房租都凑不齐的人,谈何开店?说出来只怕惹人笑话。
林老先生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将包好的药和纸条又往前推了推:“先把药拿回去,给你母亲用上。若觉得我这老头子配的药还堪用,以后需要,再来。至于推拿……”他沉吟了一下,“我年轻时,倒也涉猎过一些导引按跷之术,虽不以此为主业,但强身健体,缓解些寻常筋骨酸痛,倒也够用。你若真有心想学,日后得空,可来我这里看看,打打下手,认认药材,顺便学点粗浅手法,也算……一门糊口的手艺。”
聂枫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清瘦的老者。他……他愿意教自己?不收钱?
“林……林老先生,您……您是说真的?”聂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医者之言,岂能有假?”林老先生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不过,学医也好,学推拿也罢,首重德行,次重恒心。吃不得苦,耐不住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是神仙也教不会。你,可做得到?”
“我能!我能做到!谢谢林老先生!谢谢您!”聂枫几乎是跳了起来,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焦虑、委屈、绝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老先生,不仅给了他治病的希望,还给了他一条可能的、可以走下去的路!
“先别忙着谢。”林老先生摆摆手,神色重新恢复平静,“把药拿好,钱放在桌上即可。回去好生照顾你母亲。至于学艺之事,等你安顿好家里,心静下来,再说不过。”
聂枫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裹得紧紧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数出两张一块的纸币——那纸币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汗意——双手恭敬地放在桌上。然后,他像捧着珍宝一样,捧起那三包用油纸包好的膏药和那张写着用法的小纸条,再次向林老先生鞠躬,这才退出了回春堂。
走出那扇古旧木门,重新站在仁寿巷清冷的空气中,聂枫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沉甸甸压在心口的绝望,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有微弱但真实的光透进来。手里三包小小的膏药,轻飘飘的,却仿佛有着千钧的重量。这不只是给母亲缓解病痛的希望,更是林老先生那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的承诺——一条可能的、可以学习的、赖以谋生的路。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回春堂”那斑驳的牌匾,将“林老先生”四个字,牢牢刻在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握紧了手里的药包,朝着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虽然房租的难题依然像山一样横在眼前,虽然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盲目摸索了。他有了三包膏药,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和一个萍水相逢、却给予他珍贵希望的老者。
天色渐晚,巷子里炊烟袅袅。聂枫的脚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