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忙中有错 (第2/2页)
聂枫被催得心急,又怕怠慢了客人,影响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口碑。他只能尽量加快速度,在保证基本操作的前提下,压缩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询问病情不再像最初那样事无巨细,检查也变得有些匆忙,手法上,为了追求“见效快”,有时手下不自觉地就加重了力道,或者在某一个他认为关键的“筋结”上,按压的时间过长、力度过大。
“哎哟!轻点!小伙子,你手劲儿不小啊!”一位肩膀酸痛的大妈忍不住叫出声,疼得龇牙咧嘴。
聂枫一惊,连忙减轻力道,连声道歉:“对不起,大妈,我手重了,您忍着点,这儿筋结比较硬,揉开了就好了。”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些打鼓,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太急于求成了?
另一位腰肌劳损的大叔,在聂枫用肘尖(他看林老先生用过,自己偷偷模仿,觉得力道更透)顶压其腰部一个顽固痛点时,突然“嗷”一嗓子,疼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冷汗都下来了。
“大叔!您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我……”聂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大叔,手足无措。
大叔缓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喘着粗气说:“没……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太……太酸爽了,差点没背过气去……”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和之后对聂枫手法明显变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抗拒的态度,让聂枫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类似的小状况,在忙碌中接二连三地发生。不是这里力道重了,就是那里检查不细,忽略了一些细节。比如那位抱怨胳膊疼抱不住孩子的年轻妈妈,聂枫只注意到她手腕部的压痛和活动受限,便以为是常见的“妈妈手”(腱鞘炎),着重处理了手腕周围。但操作了一会儿,年轻妈妈却说疼痛似乎没怎么缓解,反而胳膊靠近肩膀的地方更酸了。聂枫这才意识到,问题可能不止在手腕,整个上肢的力线可能都有问题,自己只盯着局部,犯了“头痛医头”的毛病。
还有那位被老伴搀扶来的老大爷,老寒腿,膝盖肿痛变形明显。聂枫记得林老先生说过,关节急性红肿热痛时,不宜在局部进行重手法刺激,应以远端取穴和轻柔放松为主。但当时老大爷不停地**喊痛,他老伴也在一旁焦急地催促“小师傅你给好好揉揉,揉开了就不疼了”,聂枫被催得乱了方寸,加上自己也觉得肿胀的膝盖需要“疏通”,便上手在膝盖周围进行了较长时间的按揉。结果,老大爷当时是觉得“热乎乎的,好像舒服点”,但离开时,膝盖似乎肿得更明显了,走路也更吃力了。老大爷的老伴脸上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疑虑和不满。
这些细微的失误和客人的不良反应,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聂枫因忙碌和初获成功而有些飘飘然的心上。但当时,他被接连不断的客人、不断增加的“收入”以及内心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站稳脚跟的焦灼推动着,像一辆刹不住的车,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他将那些不安和疑虑强行压下去,告诉自己,推拿有点疼痛反应是正常的,客人是外行不懂,自己只要目的是好的,手法上有点小偏差,问题不大。
然而,错误不会因为忽视而消失,只会在积累中酝酿出更大的问题。当夕阳再次西斜,送走最后一位揉着脖子、表情似乎不那么舒展的客人后,聂枫瘫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连清点今日收入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疲惫、后怕和自我怀疑的复杂情绪。
今天收入更多了,粗粗一看,恐怕有五六块。但聂枫却高兴不起来。眼前不断闪过那位大叔疼得弹起来的惊骇表情,那位年轻妈妈疑惑的眼神,还有老大爷老伴离开时那隐含着不满的一瞥。他知道,自己今天“手重了”,“心急了”,“看偏了”。林老先生反复强调的“审慎”、“因人而异”、“循序渐进”,在客人的催促和内心的焦躁下,被抛到了脑后。
“我……是不是做错了?”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怯怯地响起。他开始怀疑,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是不是根本不足以应付这么多、这么复杂的客人?是不是应该慢下来,甚至……停下来?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能停!好容易有了起色,有了收入,母亲等着钱买药,房租等着交,林老先生还等着分账……停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小问题,客人不是也没说什么吗?也许就是疼一下,过两天就好了呢?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让他心乱如麻。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感到,这间曾经带给他无限希望和温暖的小屋,此刻却像一个小小的囚笼,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成功来得太快,忙碌令人迷失,而隐藏在这短暂繁荣下的,是根基不稳带来的摇摇欲坠感。
窗外的天色,就在他这种纷乱的心绪中,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传来了各家各户招呼吃饭的声音,空气里飘荡着饭菜的香气。聂枫却感觉不到饥饿,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恐慌。他知道,自己需要静一静,需要……找林老先生。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今天收入的钱胡乱包好,塞进怀里。锁好门,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仁寿巷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寒风刺骨,但他心里却比这寒风更冷,更乱。开业以来的顺遂和自信,在这忙乱的一天之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面对,也必须修正。否则,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恐怕不等燎原,就会在自身的谬误和别人的失望中,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