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基础手法 (第2/2页)
聂枫看着小武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份急切和渴望,心中酸楚,却也涌起一股责任感。他沉吟片刻,点点头:“好。那今天,咱们就不光揉米袋了。我教你几个最基础的、放松肌肉的手法。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循序渐进,先把基础打牢,绝不可贪多求快,更不能还没练好就胡乱给人按,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记住了!”小武连连点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我们先从‘揉法’和‘按法’结合开始,这是最常用,也相对安全的放松手法。”聂枫示意小武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侧。“你先放松,把胳膊给我。”
小武依言将右臂平放在自己膝盖上,肌肉依旧有些紧张地绷着。聂枫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用手掌轻轻拂过他的上臂和肩膀,感受着那下面坚硬如铁、条索分明的肌肉群。“放松,别用力。想象你的胳膊像面条一样软。”他低声引导。
小武努力深呼吸,试着放松,但常年劳作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的手臂依旧僵硬。聂枫不急,用温暖的手掌,以极轻的力度,缓慢地抚过他的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像春风拂过冰封的土地,一点点化开那紧绷的肌束。
“推拿,讲究‘顺筋理络’。筋喜柔,不喜刚;喜顺,不喜逆。”聂枫一边操作,一边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你摸,你肩膀上这里,肌肉是不是拧成了一股一股的,硬邦邦的?这就是长期一个姿势用力,筋络打结了,气血不通,所以会酸、会疼。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肌肉的走向,用均匀、柔和、又有渗透力的手法,把这些‘结’慢慢揉开,按松。”
他的手法很慢,力道从极轻开始,随着小武肌肉的逐渐放松,慢慢加重,但始终保持在一种“舒适微痛”的阈值之下。他用掌根和拇指,沿着小武肩颈部位的肌肉纹理,做缓慢的环旋揉动,遇到特别僵硬的条索状筋结,则用拇指指腹按住,力量垂直向下渗透,停留数秒,然后缓缓松开,再继续揉动。
“感觉到了吗?我用的力,是往下渗透的,不是只在皮肤表面蹭。力要沉下去,但你的皮肤不能被我推得乱跑,这叫‘吸定’。手指下的感觉,要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感觉到筋结的硬块,感觉到它在你的力道下慢慢变软、化开。”聂枫一边操作,一边引导小武去体会。
小武起初还有些紧张,但随着聂枫手法持续,一股温热、酸胀、却又带着奇异松快感的感觉,从聂枫手指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那常年如同铁板一块的肩部肌肉,仿佛被一只温和而有力的大手,一点点揉捏、松开,紧绷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松弛。他忍不住舒服地“唔”了一声,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这就是‘揉法’和‘按法’结合的效果。先以揉法放松表层,舒筋活血;再以按法重点突破筋结,松解粘连。”聂枫慢慢停下手,示意小武自己活动一下肩膀。
小武依言,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臂,转动肩膀。他惊讶地发现,之前那种抬臂时的滞涩感和隐隐的刺痛减轻了许多,活动范围似乎也大了一点。“真的……松快多了!”他惊喜道,看向聂枫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这只是初步放松。你劳损日久,筋结很深,需要多次调理才能慢慢化开。”聂枫收回手,正色道,“现在,你试着在我胳膊上,用刚才我教你的感觉,来揉按。记住,力要均匀,要透,但绝不能突然用猛力,要慢慢加力,随时感受我肌肉的反应。”
小武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伸出自己那布满老茧的右手,颤抖着,悬在聂枫伸出的左臂上方,竟有些不敢落下。他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指,又看看聂枫虽然瘦削但线条匀称的手臂,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这“小聂师傅”的胳膊给捏青了。
“别怕,放松。就像你揉米袋一样,先轻轻放上去,感受皮肉,再慢慢加力。”聂枫鼓励道。
小武定了定神,学着聂枫刚才的样子,将手掌轻轻贴在聂枫的小臂上。触手处,是温热的皮肤和下面匀称而有弹性的肌肉,与他手下那些砖块、泥浆、或者米袋的感觉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用大约三成的力道,开始揉动。动作僵硬而笨拙,力道忽轻忽重,有时轻得如同羽毛拂过,有时又突然加重,捏得聂枫肌肉一紧。
“力不稳,忽轻忽重。手指太僵,不要用指尖抠,用指腹,想象你的手指是柔软的,像水一样包裹上去,再慢慢渗透。”聂枫冷静地指出问题,引导他调整。“对,就这样,力从掌根发出来,均匀地散开到整个手掌……手腕放松,不要绷着……感觉到肌肉在你手下移动了吗?对,顺着纹理,慢慢来……”
时间在枯燥而专注的练习中悄然流逝。小武学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聂枫反复提醒、纠正。他那双习惯了爆发性用力的手,要重新学习如何精细地控制力道,如何敏锐地感知皮肉下的变化,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一场艰难的“重塑”。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咬着牙,全神贯注,努力将聂枫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感觉,刻进脑海里,融入手指的动作中。
聂枫的手臂被小武揉按得有些发红,甚至微微酸痛,但他没有叫停。他能感觉到小武的进步,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那双最初如同铁钳般僵硬笨拙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得柔软,变得“听话”,虽然离“灵巧”还差得很远,但至少,他开始尝试去“感受”,而不仅仅是“用力”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聂枫自己对于“揉法”和“按法”的理解,也在不断深化。为了教明白,他必须将那些原本只可意会的感觉,拆解成具体的动作、力道、角度、节奏。这反过来迫使他更清晰、更系统地去思考、去体会自己每一次发力的根源和效果。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下的感知,似乎也随着这次教学,变得更加敏锐、细腻了。
教学相长。聂枫对这四个字的体会,从未如此刻这般深刻。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当巷子那头传来模糊的、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时,聂枫叫停了练习。小武的右手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和精细控制而微微发抖,但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光芒。
“今天就到这里。”聂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回去后,先别急着在你儿子或者自己身上试。多想想今天的感觉,有空就在自己另一条胳膊上,或者找个枕头,继续练习。记住,慢就是快,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尤其是你手上的力道控制,还得下苦功夫。”
“我记住了,小聂师傅!”小武用力点头,将聂枫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他看看自己那双依旧粗糙、但仿佛有了一些不同感觉的手,又看看聂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小聂师傅!我……我一定好好练!”
送走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的小武,聂枫回到屋里,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轻轻揉着自己发红的左臂。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也被深蓝的夜空吞没。小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只有墙角木柜上那个铁皮盒子,反射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教给小武的,只是最粗浅的入门手法,距离真正“派上用场”,还差得很远很远。小武儿子的病情,依旧像一座大山,压在那个家庭的头顶。未来会怎样,聂枫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他教给小武的那些基础手法,看似简单笨拙,却是所有变化的根基。就像这间小屋,虽然简陋,虽然只能遮风挡雨,但至少,它为那些被生活磨砺得浑身酸痛的人,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歇息、获得些许舒缓的角落。也为像小武这样,在绝望中挣扎、渴望抓住一丝微光的人,提供了一点点可能。
路要一步一步走,手艺要一点一点学。急不来,也快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方寸之地,握稳手中的“分寸”,在能力范围内,给予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和指引。至于其他,只能交给时间,和命运那只看不见的手了。
聂枫站起身,点亮了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屋内的昏暗,也映亮了他年轻而沉静的脸庞。明天,还有新的客人,新的挑战,和新的、需要他去仔细体会、慢慢打磨的“基础手法”。生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与积累中,悄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