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南昌的冬日 (第2/2页)
小寅恪似懂非懂,但将父亲的话牢牢刻在了心里。陈衡恪则郑重地点了点头。
课毕,陈三立布置了习字与记诵的功课。陈衡恪开始专心练字,笔法已见端正骨架。陈寅恪却从自己的小书箱里,翻出一本有些卷边的《格致启蒙》,那是几年前陈三立从上海买回的新学书籍之一。他凑到哥哥身边,指着上面一幅蒸汽机简图,小声问:“阿哥,你说谭世伯他们想变的法,是不是也包括让人多学这些格致之学?父亲说西人船坚炮利,皆源于此。”
陈衡恪停笔,看了看图画,又看了看弟弟发亮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父亲说过,西学有其长处,不可不知。但中学根本,亦不可废。想来……谭世伯他们是希望中西贯通,取其精华吧。”
“那我们现在学这些,也算……继承谭世伯的志向吗?”寅恪追问,稚气的脸上带着少见的认真。
陈衡恪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们先好好读书,把父亲教的、书上写的道理弄明白。将来……总会有用的。”
这时,陈三立端着一盘新烤的芋头进来,恰好听到只言片语。他没有打断孩子们的讨论,只是将芋头放在暖炉边,默默地看着两个儿子。衡恪的沉静书画,寅恪的早慧追问,仿佛是这个家族劫后余生中,悄然萌发的新芽,承载着上一代未竟的梦想与创伤,也指向模糊却必须面对的未来。
三
午后,雪又渐渐飘起,如扯棉絮般。陈三立正在书房检阅长子近期的诗文习作,门房来报,有客来访,是从湖南来的。
来人竟是欧阳中鹄。这位当年在湖南与陈氏父子共襄新政、时任浏阳教谕的学者,竟冒着风雪,从浏阳辗转来到南昌。
故人相见,恍如隔世。欧阳中鹄消瘦了许多,眼中带着旅途劳顿与世事沧桑的痕迹。两人在书房坐定,围炉煮茶。
“散原兄,”欧阳中鹄仍用陈三立的号相称,语气感慨万千,“一别年余,不想在此地重逢。老中丞……身子可好些了?”
陈三立摇头,面有忧色:“沉疴难起,入冬后更见沉重。欧阳兄远道而来,实在……”
“理应前来。”欧阳中鹄正色道,“若非当年老中丞与散原兄在湘中力排众议,推行新政,中鹄一介寒儒,何能略展抱负?知遇之情,共事之谊,岂敢或忘。只是……”他神色黯然,“自去岁八月之后,湖南景象,已然全非。时务学堂被封,南学会解散,《湘报》停刊,一切新政举措,几被铲除殆尽。王益吾、叶焕彬等人,气焰熏天……许多同仁,或遭贬斥,或杜门不出,噤若寒蝉。”
陈三立静静听着,手中的茶盏温热,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闻曾经倾注心血的事业被如此粗暴摧毁,那种痛楚非常人所能感受。
“谭复生……”欧阳中鹄声音哽了一下,“他的灵柩,今春已由其家人及江湖义士王五等相助,运回浏阳安葬了。葬礼……很简朴,官府亦有监视。但其《仁学》等著作,虽遭明令查禁,私下抄传者却更多了,尤其在青年学子中……影响深远。”
陈三立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有湿意。“复生……魂归故里,也算有所归宿了。其精神不死,便是最好的告慰。”他顿了顿,问,“黄公度(遵宪)、熊秉三(希龄)他们,近来如何?”
“公度先生被免职后,回乡著述,尚算安稳。秉三兄……遭弹劾后,处境维艰,如今也在乡间蛰伏。”欧阳中鹄叹道,“散原兄,如今朝局,太后一手遮天,皇上形同虚设,守旧之气复炽,更胜往昔。听说京中清流,如文廷式学士等,亦遭严谴。这天下……似乎又回到了变法前的死寂,甚至更为沉闷。”
“死寂?”陈三立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缓缓摇头,“我看未必。表面的死寂之下,恐有更激烈的潜流在涌动。太后可以杀六君子,可以废新政,可以禁言论,但她杀不完人心中的疑问与不满,禁不掉西潮东渐的大势。旧屋将倾,堵漏无益,只会让崩塌之日来得更猛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冷峻。
欧阳中鹄闻言,深以为然,又感悲凉。两人谈起许多故人旧事,唏嘘不已。欧阳中鹄带来了一些湖南友人的书信与问候,也转达了部分同仁对陈氏父子的挂念。
临别时,风雪稍住。陈三立送至院门。欧阳中鹄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散原兄,保重。老中丞处,亦请代为问候。世事虽艰,然天理人心,终有彰明之日。我等……且耐心等待。”
“等待……”陈三立颔首,“也唯有等待,并做好自己该做之事。欧阳兄,路上多保重。”
目送欧阳中鹄的身影消失在积雪的巷口,陈三立伫立寒风之中许久。故人来,带来旧梦的碎片与现实的寒冰;故人去,留下更深的孤寂与坚守的决意。他转身回院,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南昌冬日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他知道,父亲的时间或许不多了。而这个家族,以及他自己,必须在这漫长的、似乎望不到头的严冬里,找到新的生存方式与精神支点。诗卷、药炉、稚子书声、以及远方友人未曾断绝的丝丝牵挂,便是这寒冬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