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孤灯著史与热血赴义 (第2/2页)
三
客散之后,陈三立并未休息,而是照例来到书斋,检查子女功课。这是他每日最为郑重之事。
长子陈衡恪(师曾)已十五岁,书画技艺日进,气质愈发沉静温和。他正在临摹一幅石涛的山水小品,笔墨间已初显灵秀之气。陈三立站在身后默默看了一会儿,指点道:“师曾,石涛之画,贵在‘搜尽奇峰打草稿’,然其神韵,更在笔墨之外,那股郁勃不平、与造化争奇之气。你临其形,更须会其意。作画如作诗,需有自家面目,自家怀抱。”
陈衡恪恭敬受教:“父亲所言,儿子谨记。儿子近来读宋人山水,觉其意境高远,法度严整,与石涛之奇崛又不相同,正想融会一番。”
“甚好。”陈三立颔首,“不拘泥一家,博观约取,方是正途。书画是小道,然亦可修身养性,寄托情怀。你性情沉静,于此道颇有天分,当持之以恒。”
接着,他看向次子陈寅恪。年仅十二岁的寅恪,面前摊开的却不是经书或诗文,而是一本《瀛寰志略》和几张他自己绘制的、极其粗略的世界地图草稿,上面用稚嫩的笔迹标注着一些国名、地名,还有不少问号。
“父亲,”小寅恪见父亲看来,抬起头,眼中闪着求知的光芒,“这书上说,英吉利乃欧罗巴西海一岛国,何以能远涉重洋,占我香港,迫我签《江宁条约》?其国力之强,究竟源于何处?是船炮乎?制度乎?抑或是……民智乎?”他问题之犀利,思虑之深远,已远超其年龄。
陈三立心中震动。他想起自己幼时,亦曾有类似追问。他走到寅恪身边,拿起那张简陋的地图,缓缓道:“寅儿此问,正是今日中国士人苦苦思索而难得其解之难题。英吉利之强,非止一端。其船炮之利,源于格致之精;其制度之善,源于民权之张;其国势之盛,更源于其国民普遍之知识、进取之精神。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我朝欲图自强,曾汲汲于洋务,后倡言于变法,然于开民智、兴教育之根本,却始终着力不足,或浅尝辄止,或阻力重重。”他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能想到此节,甚好。然知易行难。你如今首要之事,仍是打好中学根基,语言文字、历史典籍,乃是我民族文化命脉所在,断不可荒废。至于西学新知,可循序渐进,多方涉猎,但须以我为主,消化吸收,切不可盲目崇洋,数典忘祖。”
“儿子明白。”小寅恪认真点头,“父亲常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儿子当铭记。只是……谭世伯的《仁学》里,似乎对‘中学’之‘体’,批判甚烈……”
陈三立目光一凝,心中再次被触动。他沉默良久,方道:“谭世伯之言,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论,其心可悯,其志可哀。他所欲冲决的,是那禁锢人心、阻碍进步的腐朽之‘体’,而非我中华数千年文明之精粹。这其中的分辨,需大智慧,大见识。你如今尚小,可存此疑问,待将来学识既丰,阅历既广,自能体会其中深意,做出自己的判断。”
陈三立没有给出非此即彼的答案,而是引导儿子思考问题的复杂性。这种开放而严谨的教育方式,正是陈氏家学的精髓所在。
四
秋深了,西风渐厉,吹得精舍周遭的竹木飒飒作响,似有金铁之音。
一日,陈三立收到一封辗转从日本寄来的信,是梁启超所书。信中除问候起居,谈论诗艺,还附有一份《清议报》的剪报,上面刊登了林圭、秦力山等原时务学堂学生在长江流域发动“自立军”起义失败、林圭等人英勇就义的消息。报道旁有梁启超的批注,痛惜“又一批热血青年,继复生兄之后,殒命于救国途中”,并感叹“革命排满之声日高,而稳健改革之途愈窄”。
陈三立读罢,独坐精舍,半晌无言。林圭,那个在时务学堂中目光炽烈、曾向谭嗣同追问“忠君之道”的少年,最终选择了比谭嗣同更加激烈、也更加直接的反抗道路,并付出了同样年轻的生命。谭嗣同的思想种子,竟如此之快地催生出了血与火的行动之花,只是这花朵,旋即被狂风暴雨摧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猛烈的西风灌入,吹得案头诗稿翻动。他仿佛听见了刀剑的碰撞,听见了年轻的呐喊与临终的怒吼,听见了长江的呜咽与时代的悲号。那些声音,与他精舍的宁静、溪山的清响,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切地构成了这个时代分裂的、痛苦的灵魂。
他想起自己诗中那句“江湖魑魅剧相猜”。如今看来,这“江湖”何尝不是整个神州?魑魅横行,志士喋血,道路分歧,前途茫茫。
他提笔,想再写些什么,却觉笔墨滞涩,难以成篇。最终,只在纸上写下两行:
西风剑啸大江寒,又报青年泪血干。
独对残编寻旧梦,一灯如豆照衰颜。
写罢,掷笔长叹。诗,或许真的只能记录,难以改变。他的“剑”在诗中,而林圭他们的“剑”在手中。都指向那个沉疴不起的旧世界,却以如此不同的方式,收获着相似的悲凉。
他吹熄了灯,沉入满室黑暗。只有西风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像是为所有逝去的理想与生命,吟唱着一曲无字的、永恒的挽歌。在这挽歌声中,“散原精舍”的孤灯或许微弱,但它所代表的那种深植于文化根脉中的沉静坚守,与远方的剑啸刀光一样,都是这个崩塌时代里,不甘沉沦的灵魂,所发出的不屈回响。
第十八章新潮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