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潮儿女 (第2/2页)
这番话,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吴保初层层包裹的彷徨与自欺。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女儿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悉他内心所有的怯懦、犹豫与自我安慰。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与恼怒,却又无法反驳,因为女儿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你……你懂什么!”吴保初终于有些失态,声音提高了几分,“为父经历的风波,见过的世面,岂是你这黄毛丫头所能想象!政治之事,复杂万分,岂能凭一时血气?你一个女孩,不安守闺阁,整日与那些狂徒厮混,议论国政,成何体统!将来……将来如何许配人家!”情急之下,他搬出了最传统、也最无力的一套说辞。
吴弱男并未被激怒,反而神色更显平静,只是那平静下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父亲,时代不同了。女子为何不能议论国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匹妇岂能无责?谭世伯《仁学》中,早已痛斥‘夫为妻纲’为网罗。女儿读书明理,正是要冲决这网罗。至于终身之事,”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目光毫不躲闪,“女儿自有主张。若所遇非人,或思想龃龉,纵然不嫁,亦胜过同床异梦,郁郁终生。”
吴保初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她话语中的独立与决绝,与他所熟悉的、那种温婉顺从的闺秀形象截然不同。这不仅是思想的差异,更是两种人生哲学、两种价值体系的根本冲突。他感到一阵无力,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这个猛烈冲击旧有一切的、令他无所适从的新时代本身。
“你……你出去。”吴保初颓然挥手,感到心力交瘁,“让我静一静。”
吴弱男起身,向父亲微微一礼,姿态依旧从容:“女儿告退。只是恳请父亲,暂且抛开成见,仔细读一读《革命军》,读一读《驳康有为论革命书》。或许,能有新的感悟。”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吴保初独自呆坐在渐渐昏暗的客厅里。女儿的话,那本搁在茶几上的《革命军》摘要,像两团火,烧灼着他的理智与情感。他知道,一场比沙龙里任何争论都更深刻、更关乎他个人生活的“冲突”,已经无可避免地降临了。而他,这个在时代浪潮中始终找不到方向的父亲,将如何面对这来自最亲密血脉的、最锐利的挑战?
三
家庭内部的波澜未平,外界的阴影却已悄然迫近。
数日后,吴保初那位在租界工部局华人处任职的朋友,悄然来访,神色凝重。
“彦复兄,有件事,需提醒你。”朋友压低声音,“近日捕房那边,接到一些‘线报’,提及北山楼常有‘乱党’聚会,言论悖逆。虽因在租界,且无确凿行动证据,洋人暂时不便直接干涉,但已引起一些注意。尤其令嫒弱男小姐,与那章士钊等人过从甚密,而章士钊已被某些方面列为‘危险分子’……”
吴保初的心猛地一沉:“这……不过是青年人议论时政,何至于此?”
朋友苦笑道:“议论时政?彦复兄,今时不同往日。‘戊戌’之后是‘庚子’,朝廷对‘新党’、‘乱党’风声鹤唳,虽在租界,亦难保没有暗探耳目。何况,今上(指慈禧)最恨康梁,连带对一切维新、革命言论都深恶痛绝。上海道台那边,压力也不小。兄是明白人,袭有爵位,树大招风。这北山楼……太过招摇,恐非久安之地啊。”
朋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听闻袁慰亭(世凯)宫保,如今圣眷正隆,督办新政,权势日盛。他对当年戊戌旧人……似乎并不乐见其过于活跃。兄与袁宫保有旧,或可……自行斟酌。”
这番话,比女儿的质问更让吴保初感到寒意刺骨。沙龙的“自由”原来如此脆弱,始终笼罩在官府的监视与潜在的危险之下。而袁世凯的名字,更像一根芒刺,提醒着他那封试图撇清关系的陈情信,以及自己在新朝权贵眼中可能依然尴尬的地位。
送走朋友,吴保初独自站在北山楼的窗前,望着楼下弄堂里来往的中西行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他赖以存身、甚至曾引以为傲的“孤岛”,实则危机四伏。租界的保护并非无限,而他的爵位与过往,在真正的权力与风险面前,不仅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他想起了嗣子吴炎世那鄙夷的“怪人”评价,想起了女儿那清澈而逼人的目光,想起了朋友那含蓄的警告,更想起了谭嗣同血溅菜市口的惨象和林圭等人起义失败被杀的结局……所有这一切,已对他的身心形成不小的压力,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妥协?退缩?还是……有所改变?他依旧没有答案。他只知道,那来自新潮儿女的冲击与外部环境的压力,正从两个方向,同时挤压着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世界。北山楼的灯火,还能在这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明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