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嗣子之困与时代鸿沟 (第2/2页)
“彦复兄如晤:前闻兄为嗣子教育事,颇费心神,时有烦恼。窃以为,教养子弟,贵在因材施教,导其性情,明其本分,而非强以己意,削足适履。今世变日亟,新旧杂糅,少年人血气未定,易受外物牵引。为父者,以身作则,示以正道,涵养其心性,开阔其眼界,使其知忠孝大节、诗书之润、世事之艰,自能潜移默化,渐入佳境。若徒以严苛督责、名利相诱,恐生逆反,适得其反。况乎承祧继嗣,血脉固重,然德业文章之传,尤在精神志趣之契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古训,当思其内核乃家族精神之延续,非仅血食之谓也。我于衡、寅二子,亦常怀此念,但求其能读书明理,自立于世,无愧于心,便足慰平生。琐屑之言,或扰清听,然感兄烦忧,不揣冒昧,聊供参酌。”
这封信,如同温煦而清冽的山泉,缓缓流过吴保初焦灼燥热的心田。陈三立没有直接评判他对吴炎世的教育方式,却以“因材施教”、“以身作则”、“精神志趣之契合”等道理,委婉地指出了他可能存在的问题。更触动吴保初的,是那句“德业文章之传,尤在精神志趣之契合”。自己与吴炎世之间,缺的不正是这个吗?自己一生彷徨,事业无成,精神世界尚且混乱矛盾,又拿什么去“契合”、去“传承”给嗣子?强要他走科举旧路,或许并非为他好,只是自己无力面对新时代、又执着于传统“光宗耀祖”观念的一种逃避与强行嫁接。
他想起陈三立的两个儿子,陈衡恪沉稳向学,陈寅恪更是早慧惊人,显见家风熏陶之功。而自己呢?亲生女儿弱男,思想独立激进,已非自己所能理解掌控;过继的嗣子炎世,顽劣不肖,与自己形同陌路。这“传承”二字,于他而言,竟成了双重的失败与讽刺。
他提笔想给陈三立回信,倾诉心中苦闷,却写了几行又撕掉。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的怯懦无能?说家庭的支离破碎?说对未来的全然茫然?最终,他只写了些感谢问候的客套话,将满腹的苦涩,重新咽回肚里。
三
就在吴保初为了嗣子焦头烂额之际,女儿吴弱男却以另一种方式,让他既感陌生,又不得不暗自承认其“出息”。
吴弱男并未因父亲的禁足警告而收敛,反而更加积极地投身于她所认同的事业。她与章士钊等人组织了小型读书会,秘密研讨革命理论,为留日学生办的激进刊物募捐、撰稿,甚至参与了一些外围的联络工作。她的才干与热情,在同志中颇受认可。章士钊对她,也由志同道合的欣赏,渐生出真挚的情愫。
这些,吴保初或从仆人风闻,或从女儿日益坚定的神态中猜出几分。他试图阻止,换来的却是女儿更冷静、也更决绝的回应:“父亲,人各有志。女儿选择的道路,或许您不理解,不赞同,但女儿已深思熟虑,绝不后悔。女儿不求父亲支持,但求父亲……不要阻拦。这个家,若不能成为女儿的港湾,至少,请不要成为女儿的囚笼。”
话说至此,吴保初已无力再争。他悲哀地发现,在精神世界的独立与成长上,这个他一度试图约束的女儿,早已远远走在了他的前面,甚至走在了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嗣子前面。弱男身上,有他年轻时不具备的坚定,有他一生都在逃避的担当。她所追求的“新潮”,固然令他不安,但那蓬勃的生命力与清晰的目标感,却反衬出他自己人生的苍白与空洞。
有时,他看着女儿匆匆离家、神采飞扬的背影,再看看楼上嗣子紧闭的、传来不耐烦翻书声或摔打东西声的房门,会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与无力。精心选择的嗣子,成了扎心的顽石;未曾特意栽培的女儿,却长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却显然更有力量的树木。这算不算命运对他这个失败父亲最辛辣的嘲讽?
夜深人静,吴保初再次失眠。他走到嗣子房门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少年压抑的、似乎是哭泣的声音。他的手抬起,想敲门,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
他回到自己冷清的书房,点燃一支雪茄,在弥漫的烟雾中,目光落在父亲吴长庆的戎装画像上。父亲目光炯炯,仿佛在问他:保初,我吴家将门,到了你这一代,便是如此光景么?
“将门……”吴保初喃喃自语,惨然一笑。他承袭了爵位,却无一兵一卒;他过继了嗣子,却无法传承精神。空有“轻车都尉”与“嗣子”的名分,内里却早已被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软弱掏空,只剩下一个华丽而空洞的壳,在租界的晚风中,瑟瑟作响。
他忽然无比怀念早年与谭嗣同、陈三立等人交往的时光,那时虽有忧愤,却还有热血与方向。如今,故人星散,或死或隐,自己困守在这“北山楼”中,前不见路,后不见归途,还要背负着这沉重的、名为“传承”却已然断裂的枷锁。
楼外,上海滩的夜生活正渐入高潮,霓虹初上,车马喧嚣,仿佛另一个世界。而北山楼内,只有一盏孤灯,一个枯坐的身影,和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血脉与名分、却找不到答案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