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寒冬砺锋 (第2/2页)
赵旭接过密报细看。钱继祖死在金军控制区,凶手不明。死亡时间约在古北口之战后两日,正是他投奔金军之后。
“杀人灭口。”赵旭冷笑,“完颜宗弼发现他没了利用价值,或者……怕他泄露更多秘密。”
“可咱们的线索也断了。”李静姝不甘道。
“未必。”赵旭沉吟,“钱继祖能在金军大营中来去自如,必有接应之人。查他死前接触过谁,尤其是金军中的汉人将领、谋士。”
“末将领命。”
十二月初八,三司协理官员抵达太原。出乎赵旭意料,三人皆年轻干练,为首的户部员外郎周忱,更是帝姬信中特意提及的“可托付之人”。
“下官周忱,拜见指挥使。”周忱三十出头,面容清癯,举止沉稳,“临行前,长公主嘱托下官:北疆事急,当从权处置,不必拘泥成法。一切以抗敌安民为重。”
这话说得明白——他们不是来掣肘的,是来帮忙的。
赵旭心中感动,面上不动声色:“有劳三位大人。北疆财政军务,确需中枢支持。”
接下来的几日,周忱三人展现了惊人的效率。户部那位精通账目,三天就理清了北疆混乱的收支账册;兵部那位熟悉军制,对府兵改制提出多项切实建议;枢密院那位更是老于兵事,与马扩、种浩研讨防务,每每切中要害。
有了他们协助,赵旭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他得以抽出精力,专注应对最棘手的难题——西夏。
十二月十二,宥州。
野利荣坐在帐中,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宋国皇城司副指挥使陆文渊,心中五味杂陈。拓跋宏之死,让西夏主战派声势大振,他这个主和派将领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陆大人冒险前来,所为何事?”野利荣屏退左右,低声问。
陆文渊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正是现场发现的那种莲花纹辽国旧币。
“此物,野利将军可认得?”
野利荣脸色微变:“这是……”
“这是栽赃之物,也是凶手留下的破绽。”陆文渊缓缓道,“我大宋查实,拓跋使者并非死于宋人之手,而是死于‘莲社’之手——一个由前辽余孽组成的组织,旨在挑拨宋夏关系,从中渔利。”
他推过一份卷宗:“这是莲社在西夏活动的证据,涉及三位部落首领、五位朝臣。野利将军不妨看看。”
野利荣翻阅卷宗,越看越心惊。这些证据详实,时间、地点、人物俱全,绝非伪造。更可怕的是,其中一位部落首领,正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
“若这些证据公开……”野利荣声音发颤。
“西夏必生内乱,主战派将彻底失势。”陆文渊接话,“但长公主殿下仁慈,不愿见邻邦动荡。只要西夏愿继续互市,不再犯边,这些证据……可永远封存。”
威逼利诱,手段高明。野利荣沉默良久,抬头:“宋国要什么?”
“三件事。”陆文渊伸出三根手指,“一、西夏公开声明拓跋宏之死与宋无关,重启互市谈判;二、削减边境驻军,后撤三十里;三、严查莲社余党,若有发现,立即通报。”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说宽厚。野利荣心中明白,这是宋国给台阶下,也是给他这个主和派重新掌权的机会。
“我需要时间说服国主。”
“三天。”陆文渊起身,“三天后若无答复,这些证据将出现在西夏每一位大臣的案头。告辞。”
送走陆文渊,野利荣独坐帐中,直到深夜。最终,他提笔写信,不是给国主,而是给几位同样受主战派排挤的老将。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十二月十五,太原迎来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染成纯白。清晨,赵旭推开窗户,寒气扑面而来,却让他精神一振。
“指挥使。”苏宛儿披着斗篷走进院子,发梢肩头落满雪花,“好消息!野利荣将军密信,西夏国主已同意重启谈判,条件全盘接受!首批交易货物,三日后抵达宥州榷场!”
西线危机,解了!
赵旭长舒一口气。这些时日的殚精竭虑,终于有了回报。
“还有,”苏宛儿眼中闪着光,“王院正的猛火油膏试制成功,新一批火药威力提升两成,成本降了三成!军工坊已全力投产,月底前可补足古北口损失!”
双喜临门!
赵旭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苏姑娘,备马。本官要去军械坊。”
“现在?雪这么大……”
“现在。”赵旭转身,眼中光芒如星,“本官要让所有人知道,北疆的冬天,冻不垮咱们的脊梁!”
军械坊内热火朝天。新落成的猛火药作坊中,工匠们戴着面罩,正在操作。王二坐在轮椅上指挥,虽然腿不能动,但声音洪亮,精神矍铄。
见赵旭来,他兴奋地展示新制成的火药:灰白色粉末,装在特制的木桶中,桶身标注“猛火”二字。
“指挥使,这一桶火药,威力抵过去一桶半!而且烟雾虽大,但燃烧更充分,残渣更少,炮管寿命能延长三成!”
赵旭抓起一把细看,又闻了闻:“可能量产?”
“能!”王二肯定道,“延川的石脂供应稳定,价格只有硝石的三分之一。按现在的产量,月产猛火药可达五千斤,足够军械坊所需!”
“好!”赵旭拍案,“传令军工坊,全部转产猛火药。旧式火药,只留库存,不再生产。”
“是!”
离开军械坊,雪已稍歇。赵旭策马走在太原街道上,看到沿街百姓正在扫雪,孩童在打雪仗,商铺照常营业,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城池,这座边疆重镇,正在寒冬中顽强生长。
回到行营府,周忱三人正在等候。见到赵旭,周忱率先拱手:“指挥使,北疆财政账目已理清。下官有一策,或可缓解钱粮之困。”
“讲。”
“发行‘北疆军票’。”周忱递上一份章程,“以商贸司盐铁专卖、互市盈利为抵押,发行可兑换金银的票据。军民可用票据交易、纳税,官府可用票据支付军饷、采购。如此,可暂缓银钱短缺,待开春税收、互市收益到位,再逐步兑付。”
这简直是原始的纸币!赵旭心中震动,仔细翻阅章程。条理清晰,风险可控,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周大人此策,魄力不小。”赵旭抬头,“朝廷那边……”
“下官已禀明长公主殿下,殿下首肯。”周忱微笑,“殿下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只要北疆稳,朝廷必支持。”
帝姬……赵旭心中涌起暖流。她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坚定的支持。
“好!”他拍板,“此事由周大人全权负责,苏姑娘协助。腊月前,首批军票必须发行!”
“下官领命!”
腊月初一,第一张“北疆军票”在太原诞生。票面印有“靖康二年”“北疆行营”“值银一两”等字样,加盖行营大印、商贸司印、户部协理印,三印俱全,防伪严密。
首批发行十万两,用于支付军饷、采购粮草。出乎意料的是,军民接受度极高——北疆新政推行半年,官府信誉已立,百姓相信这薄薄一张纸,能换来实实在在的物资。
军票流通,银钱压力骤减。苏宛儿得以腾出手来,全力推进海路采购。第一批商船已从登州出发,目的地是高丽、倭国,寻找海硝及其他北疆急需的物资。
腊月初八,古北口传来捷报:种浩率军主动出击,袭击金军粮道,焚毁粮草五千石,俘获战马三百匹。金军因粮草不济,被迫再退三十里。
北疆的冬天,金军比宋军更难熬。
腊月十五,年关将近。
太原城内张灯结彩,虽在战时,但百姓对年的期盼不减。行营府也难得轻松一日,赵旭设宴犒劳文武。席间,马扩与李静姝并肩而坐,虽无亲密举动,但眼神交汇间,情意已明。
赵旭举杯:“这第一杯,敬战死的弟兄。”
众人肃然举杯。
“第二杯,敬在座诸位。没有你们,北疆撑不过这个冬天。”
“第三杯,”赵旭看向北方,“敬这个冬天。它冻不死北疆,只会让咱们……更坚韧。”
宴席散后,赵旭独坐书房。桌上摊着北疆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记录着半年来的血与火、生与死。
窗外又飘起小雪。他推开窗,寒风涌入,却吹不散心中的火热。
这个冬天,北疆挺过来了。
而春天,已经不远了。
为了那个春天,他将继续前行。
直到,冰雪消融,山河焕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