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联盟的代价:战争、债务与风车下的 (第2/2页)
什么是“财政改革”?意味着提高税收、削减养老金、减少对穷人的救济。什么是“削减开支”?意味着减少海军拨款、延缓堤坝维护、停发公务员工资。
海牙议会再次陷入争吵。这次不是省与省之间的争吵,而是代际之间的争吵:年轻人要求增加军费以赢得战争,老年人要求结束战争以恢复经济。
威廉三世从伦敦发来严厉的信件,警告“任何退缩都将导致联盟瓦解和法国胜利”。但荷兰的财政现实是:钱用完了。
小威廉被邀请参加阿姆斯特丹银行家的秘密会议。会议在银行地下的金库里举行,烛光照着成堆的金条,像在强调讨论的主题。
“我们必须结束战争,”最年长的银行家说,“不是明天,是现在。每多一天,我们的资本就多流失一分。”
“但法国人不愿意和谈,”一位商人反驳,“除非我们放弃某些贸易权利。”
“那就放弃!”银行家拍桌子,“贸易权利可以恢复,资本流失了就不会回来。而且,英国人在利用我们。他们在战争中变得更强大,我们在战争中变得更贫穷。”
小威廉静静地听着。他想起了祖父老威廉在八十年战争时期的计算:有时继续战斗的成本高于妥协的代价。但妥协的代价是什么?荷兰的独立地位?共和国的完整性?
会议最终决定:向威廉三世施压,启动和谈,无论英国是否同意。
“这很危险,”小威廉会后对儿子说,“如果威廉国王认为荷兰在背叛联盟,他可能转向完全依赖英国。但如果我们不停止,荷兰可能破产。”
“典型的荷兰困境,”扬二世说,“在原则和生存之间选择。祖父会怎么选?”
小威廉没有回答。他想起老威廉账本里的一段话:“当账本上的红色超过黑色时,要么改变生意,要么改变规则。但永远不要假装红色是黑色。”
和谈在1696年开始。地点选在荷兰边境附近的里斯维克,以显示中立性。谈判进展缓慢,因为每个问题都涉及复杂的利益平衡:领土、贸易权、王位继承、宗教宽容。
小威廉作为“海事专家”再次被征召,这次是计算各种贸易条款对荷兰航运的影响。每天,他面对成堆的关税表、航运数据、殖民地报告,试图量化“最惠国待遇”值多少钱,“自由贸易权”又值多少钱。
一天晚上,法国代表团的一位年轻官员悄悄找到他。
“范德维尔德先生,我父亲收藏了您兄弟的画作。他说您家族以……务实著称。”
小威廉警惕地看着他:“在商业中,务实是美德。”
“那么在和平中呢?”法国官员微笑,“如果我们愿意在贸易条款上让步,荷兰是否愿意在……其他方面灵活?比如,不坚持法国完全撤出某些边境城镇?”
“那是政治问题,我无权决定。”
“但您可以计算。如果法国保留那些城镇,对荷兰的商业影响有多大?如果法国撤出,对荷兰的安全改善又有多大?数字不会说谎。”
小威廉明白了。法国人在用商业语言进行政治谈判。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国际政治:一切都可以量化,一切都可以交易。
他把这个接触报告给了荷兰代表团团长。团长思考了很久,然后说:“计算一下。让我们知道数字。”
那晚,小威廉在旅馆房间里算到深夜。蜡烛烧尽了两根,纸张写满了数字。最终他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从纯商业角度,法国保留某些边境城镇对荷兰的贸易影响很小(因为那些地区经济不发达);但从安全角度,那是战略要地。
他提交了报告,附注:“商业计算支持妥协,战略计算反对妥协。选择取决于我们更看重短期利益还是长期安全。”
报告被收下了,没有回应。几天后,谈判出现了突破:法国同意撤出大部分荷兰领土,换取某些贸易优惠和承认詹姆斯二世的儿子(“老僭王”)为英国王位合法继承人的模糊表述。
“典型的妥协,”扬叔叔听说后评论,“每个人都得到一点,没有人得到全部。这就是和平。”
1697年9月,《里斯维克和约》签订。九年战争结束。法国归还大部分占领的领土,承认威廉三世为英国合法国王,荷兰获得了一些贸易让步。
表面上看,荷兰赢了:领土恢复,安全确保,联盟保存。但实际上,代价巨大:国债高达一亿五千万荷兰盾,人口减少,经济停滞,政治影响力下降。
签约仪式后,小威廉独自走在里斯维克的街道上。秋天的小雨淅淅沥沥,像在洗刷七年的血腥。他遇到了一位英国外交官,两人在一家小酒馆坐下。
“你们荷兰人应该高兴,”英国人说,“战争结束了,法国被遏制了。”
“代价呢?”
“代价?”英国人想了想,“历史不会记住代价,只会记住结果。一百年后,人们会说‘荷兰是大同盟的关键成员,帮助遏制了路易十四的野心’。他们不会说荷兰为此破产。”
“但我们会记得。”
“那是你们的负担,”英国人举杯,“为健忘的历史干杯。”
回到阿姆斯特丹后,小威廉发现城市的气氛奇怪地平静。没有大规模庆祝,只有一些官方的烟火。人们在谈论面包价格是否下降,船运保险费是否降低,税收是否会减少。
“普通人的生活,”扬二世说,“他们关心的是日常的账目,不是历史的评价。”
家族在海牙举行了战后第一次完整聚会。卡特琳娜坚持从莱顿过来,虽然需要全程用轮椅。八十六岁的她,眼睛已经模糊,但听力依然敏锐。
“战争结束了,”她说,“现在我们可以专心修复土地了。”
“还有很多要修复的,”玛丽亚说,“不仅仅是土地,还有经济,还有……信念。”
扬叔叔展示了他的新作品:《和平的脆弱平衡》。画面中,天平的两端分别是剑和账本,背景是欧洲地图,上面画着刚刚签署的和约文件。天平微微倾斜向账本一侧,但剑依然在。
“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扬叔叔说,“武力让位于计算,但武力永远在背景中。”
小威廉拿出了祖父的老账本副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他写下:
“1697年,九年战争结束。我们付清了账单,但几乎破产。我们保住了独立,但更依赖盟友。我们恢复了和平,但知道和平是暂时的。
祖父,您的时代有明确的敌人:西班牙。我们的时代有复杂的盟友:英国、奥地利、西班牙,都是朋友也都是竞争者。您的时代有清晰的理想:自由与信仰。我们的时代有模糊的利益:贸易与平衡。
也许历史不是进步,只是变化。荷兰从反叛的省份变成欧洲的银行家,现在变成联盟中的小伙伴。我们没有输,但也不再是过去的我们。
唯一不变的是:我们还在计算。计算风险,计算回报,计算如何在变化中生存。这或许是您留给我们的真正遗产: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那种顽固的、务实的、永不停止的计算。”
他合上账本。窗外,海牙的夜空被最后的庆祝烟火照亮,短暂而绚丽,然后回归黑暗。
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账单还在那里。
风车在荷兰的田野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钟,计数着这个国家的黄金时代的余晖。余晖依然美丽,但夜晚正在临近。
范德维尔德家族将继续计算、航行、绘画、种植。因为这就是他们所做的,这就是荷兰所做的:在变化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计算每一步的成本与收益,然后前进——无论前方是黎明还是黄昏。
雨停了。明天,又要开始新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