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晓之前 (第1/2页)
陈建国摔门离去后的那个夜晚,林晚秋没有合眼。
她抱着小雨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流逝的重量。女儿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即使睡着了,小小的眉头依然紧皱着。林晚秋轻轻抚平那皱褶,指尖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这温度让她冰凉的手有了知觉。
凌晨三点,窗外的城市寂静无声。林晚秋小心翼翼地将小雨抱回儿童房,为她盖好被子。床头柜上,那幅被撕碎又悄悄被林晚秋粘好的画——画中脸上有黑色伤痕的妈妈——静静地立在那里。林晚秋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它收进抽屉深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路灯下空无一人,陈建国的车位空空如也。这反常的平静比暴怒更让她不安。八年婚姻,她熟悉他每一种情绪爆发的模式:摔东西、怒吼、动手,然后是短暂的愧疚期,周而复始。但今晚不同,他离开时那种冷静的威胁,像一条缓缓收紧的隐形绳索。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林晚秋走过去,是陈建国的短信:
“明天我妈来住几天,收拾好客房。”
简短的命令,没有称呼,没有标点。林晚秋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相似的夜晚——婆婆第一次来长住,她因为做饭时多放了一勺盐,被陈建国当着婆婆的面斥责“连家务都做不好”。婆婆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最后叹了口气:“晚秋啊,女人要勤快点。”
那一次,她忍了。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低下头,道歉,默默收拾残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母亲苏桂芳发来的:
“晚秋,睡了吗?妈想了很久,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应该听听。但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林晚秋握紧手机,指尖发白。她走到卧室,从衣柜底层重新翻出那个铁盒。打开,取出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磨损,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母亲的字迹写着:2005.3.21。
2005年3月21日。那是父亲入狱前的三个月,母亲最后一次录下证据的日子。
林晚秋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塑料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记得那个春天,自己十四岁,放学回家时看见母亲躺在医院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缠着绷带。邻居张阿姨在床边抹眼泪:“桂芳啊,这次不能再忍了。”
母亲当时只是摇头,什么都没说。
但原来她说过了,以这种方式——偷偷录下暴力的声音,藏在U盘里,埋藏二十年。
电脑在书房,陈建国的领地。林晚秋很少进去,除非打扫卫生。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心跳如鼓。推开这扇门,播放那段录音,就意味着她真的要踏入那条不归路。
“妈妈?”
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秋猛地转身,看见女儿抱着小熊站在走廊阴影里。
“怎么醒了?”她快步走过去。
“我梦见爸爸在砸东西。”小雨小声说,往她怀里钻。
林晚秋抱紧女儿,闻到孩子发间淡淡的草莓洗发水香味。这味道让她突然想起小雨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她抱着这个新生命,发誓要给她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童年的家。
“小雨,”她轻声问,“如果......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住,你愿意跟妈妈一起吗?”
小雨抬起头,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小雅的妈妈那样吗?”
“嗯。”
“那爸爸会打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林晚秋的心脏。她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了。”
“那我要和妈妈一起。”小雨毫不犹豫地说,然后又补充,“但爸爸一个人会孤单的。”
孩子的善良让林晚秋几乎落泪。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去睡吧,妈妈在这儿。”
哄睡小雨后,林晚秋再次站在书房门前。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书房里弥漫着陈建国常用的古龙水味,混杂着烟味。他的世界——昂贵的红木书桌,皮质转椅,书架上一排排商业管理和成功学书籍。林晚秋打开电脑,等待启动的蓝色光芒映在她脸上。
插入U盘,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为“最后”。
她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叫——是她父亲林国强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更年轻,也更狰狞:
“苏桂芳!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
接着是母亲的声音,颤抖但清晰:“我要离婚。”
“离婚?你疯了吧!你看看你自己,离了我你能去哪?啊?谁会要你这个黄脸婆!”
一阵推搡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母亲的喘息,压抑的哭泣。
然后是父亲冰冷的声音:“我告诉你苏桂芳,你要是敢离,我就弄死你。我说到做到。”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几秒,接着是母亲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录音设备说:
“今天是2005年3月21日,晚上十一点。林国强又打了我,这是今年第三次。肋骨可能断了,很疼。但我决定了,这次我一定要留下证据。为了晚秋,她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我要带她走。”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段录音就是证据。请听到的人帮帮我的女儿,别让她像我一样。”
录音结束。
书房里一片死寂。林晚秋坐在黑暗里,耳机还戴在头上,里面只有空洞的电流声。她一动不动,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母亲当年录下这段话时,是什么心情?恐惧?绝望?还是终于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林晚秋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城北那间老旧的一居室里,苏桂芳也没有睡。她靠着床头,手里握着一张同样泛黄的照片——十四岁的林晚秋,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羞涩地笑。照片背面是女儿稚嫩的笔迹:“给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苏桂芳用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的笑脸。二十年前,她没能带女儿离开。二十年后,她不能再让女儿和孙女困在同样的噩梦里。
天快亮时,苏桂芳挣扎着下床,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装着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东西:每次看病时多开的止痛药处方,邻居目睹她受伤时写的证言(虽然大多数人不愿署名),还有一本病历,记录了她从1990年到2005年期间十七次因“意外受伤”就诊的记录。
她一件件整理这些发黄的纸张,像整理自己破碎的半生。每张纸都是一道伤,每道伤都曾让她沉默。
但现在,沉默该结束了。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苏桂芳抬起头,看见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破晓的清晨,她躺在医院病床上,听着医生对警察说:“患者左侧股骨头坏死,应该是长期反复受伤导致的。”
当时她说了什么?哦,她说:“是我不小心摔的。”
警察走后,年轻的女护士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妇女援助中心,如果需要帮助。”
那张纸条她一直留着,夹在圣经里,一藏就是二十年。
苏桂芳起身,走向那个小小的神龛——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张父母的照片。她跪下来,不是祈祷,而是轻声说:
“爸,妈,女儿不孝,没能把日子过好。但晚秋还有机会,小雨还有机会。这次,我不能再看错了。”
她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动作因为腿疼而有些踉跄。但她的眼神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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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林晚秋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她煎了鸡蛋,切了水果。一切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当她看到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时,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雨起床后格外安静,自己穿好衣服,乖乖坐在餐桌前。林晚秋给她盛粥时,女儿突然说:“妈妈,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妈妈没事。”林晚秋挤出一个笑容。
“我会保护你的。”小雨认真地说,伸出小手握住她的手指,“我长大了,我可以打坏人。”
林晚秋蹲下来,抱紧女儿,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女儿身上温暖的味道。
八点,送小雨去幼儿园后,林晚秋没有直接去超市上班。她走进街角的一家药店,买了碘伏、棉签和一卷绷带。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她一眼——手腕上的淤青从丝巾下露了出来。
林晚秋下意识地拉下袖子。
“需要帮忙吗?”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轻。
“不用,谢谢。”林晚秋快速付钱离开。
走在去超市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陈建国。
“我妈十点到,你去车站接一下。”他语气如常,仿佛昨晚的冲突从未发生,“晚上我回家吃饭,做几个她爱吃的菜。”
“好。”林晚秋回答,声音平静。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嬉笑打闹,老人牵着狗散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早晨。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颠覆她整个世界的决定。
周姐在超市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晚秋,你还好吗?脸色这么差。”
“有点感冒。”林晚秋习惯性地说。
周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昨天你老公又来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接孩子了,但他好像不信。”
林晚秋的心一沉:“他说什么了?”
“他问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联系,特别是......”周姐犹豫了一下,“特别是男人。”
林晚秋感到一阵反胃。陈建国的控制欲正在升级,从身体暴力延伸到对她社交的监控。
“我表妹今天下午会来店里,”周姐继续说,声音更低,“她是妇女援助中心的社工,你要不要......和她聊聊?就当咨询一下。”
林晚秋握紧了背包带子。她想起U盘里母亲的声音,想起小雨说“我要和妈妈一起”,想起镜子里自己日渐模糊的脸。
“好。”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周姐。”
周姐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别谢我,咱们女人,得互相帮衬着。”
上午的工作时间过得格外慢。林晚秋整理货架时,几次弄错商品位置。她的思绪飘忽不定,一会儿是昨晚陈建国离开时冰冷的眼神,一会儿是录音里父亲的吼叫,一会儿又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十点半,手机震动,婆婆发来消息:“晚秋,我到了,在出站口。”
林晚秋请了半小时假,匆匆赶往车站。婆婆王秀英站在人群中,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边立着一个行李箱。看见林晚秋,她皱了皱眉:“怎么才来?等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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