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针锋 (第1/2页)
法院的民事调解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国徽。日光灯发出冷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显得苍白而严肃。
林晚秋坐在长桌的一侧,身边是李律师。对面坐着陈建国和他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梳着油头、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姓吴,看起来精明而傲慢。
桌子中间坐着调解员,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法官,姓杨,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她翻看着面前的卷宗,时不时抬头扫视两边的人。
这是林晚秋申请保护令后的第一次正式调解。按照程序,法院会在保护令生效后组织双方进行一次调解,尝试和平解决争议。
但所有人都知道,和平已经不可能了。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杨法官放下卷宗,声音平淡,“今天的调解主要围绕三个问题:第一,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执行;第二,离婚诉讼的争议焦点;第三,孩子的临时抚养安排。”
她看向陈建国:“陈先生,对于林女士指控你实施家庭暴力,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建国坐得笔直,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他看了林晚秋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法官,我妻子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她有些臆想,总觉得我要伤害她。那天晚上我们确实发生了争执,但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撞到墙上的。”
“轻轻推了一下?”李律师插话,“林女士的伤情鉴定报告显示,她有轻微脑震荡和肩胛骨骨裂。这是‘轻轻推一下’能造成的?”
陈建国的律师吴律师立刻接话:“伤情鉴定只能证明林女士受伤了,不能证明伤是怎么来的。我们也有证人可以证明,林女士最近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残倾向。”
“证人?”李律师挑眉,“谁?”
“林女士在超市的同事,周女士。”吴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证言,“周女士可以证明,林女士最近经常自言自语,情绪激动,还多次提到‘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周姐,那个一直帮她、关心她的周姐,真的被陈建国收买了?
“另外,”吴律师继续,“我们还有林女士两年前在市中心医院心理科的就诊记录。诊断结果是‘焦虑状态伴抑郁情绪’。这说明,林女士的情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法官接过证言和就诊记录,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林晚秋:“林女士,对这些证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周姐是我的同事,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但我想,可能是陈建国对她施加了压力,或者给了她什么好处。”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心理科的记录——法官,您知道为什么我会去看心理医生吗?是因为陈建国长期对我实施暴力,我长期处于恐惧中,才导致了焦虑和抑郁。这不是原因,这是结果。”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点?”杨法官问。
“有。”林晚秋从包里拿出那本日记,还有手机,“日记里记录了八年来每一次暴力事件的时间、地点、经过和伤情。手机里有录音,录下了陈建国威胁我、辱骂我的内容。”
她把日记和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杨法官拿起日记,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暗褐色的血迹,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另外,”李律师补充,“我们还有新的证据。”
他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十一月七号晚上的完整录音,以及十一月八号林女士和陈建国在咖啡馆见面的录音。在咖啡馆的录音中,陈建国明确威胁林女士,要求她撤诉,否则就要夺走孩子,还要追究她转移财产的责任。”
杨法官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想到林晚秋会在咖啡馆录音。他看向吴律师,吴律师也皱起了眉头。
“陈先生,”杨法官摘下耳机,看着陈建国,“在咖啡馆的对话中,你确实说了‘我会让你一无所有,包括小雨’这样的话。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陈建国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吴律师赶紧接话:“法官,那只是一时气话。陈先生是因为担心妻子的精神状态,担心孩子跟着母亲不安全,才说出那样的话。实际上,他非常爱孩子,也非常关心妻子。”
“关心?”林晚秋冷笑,“用拳头关心吗?”
“林女士!”吴律师提高声音,“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现在是在法庭调解,不是吵架。”
“我说的是事实。”林晚秋直视陈建国,“陈建国,你敢当着法官的面说,你没打过我吗?敢说那些伤是我自己摔出来的吗?”
陈建国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杨法官:“法官,我觉得我妻子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不适合继续调解。我建议先休庭,等她情绪平复了再说。”
“我情绪很稳定。”林晚秋说,“不稳定的是你,是你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够了。”杨法官敲了敲桌子,“双方都冷静一下。”
她看向陈建国:“陈先生,根据现有证据,林女士指控你家暴的事实基本成立。人身安全保护令已经生效,你必须严格遵守:禁止对林女士实施暴力;禁止骚扰、跟踪林女士及其近亲属;责令你迁出你们共同的住所。你明白吗?”
陈建国的脸涨红了:“法官,那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但现在是你们的婚姻住所。”杨法官语气不容置疑,“在离婚诉讼期间,为了保护林女士的人身安全,你必须搬出去。如果你拒不执行,法院可以强制执行,并且你可能面临罚款甚至拘留。”
陈建国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至于离婚诉讼,”杨法官继续说,“你们双方的争议很大,尤其是孩子的抚养权问题。陈先生,你要求进行亲子鉴定,理由是什么?”
陈建国看了林晚秋一眼,眼神阴冷:“我怀疑孩子不是我的。”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只是怀疑。”陈建国说,“结婚八年,她对我一直冷冷淡淡,谁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人?”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李律师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
“陈先生,亲子鉴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杨法官的语气严厉起来,“如果没有合理怀疑就要求鉴定,不仅是对林女士的侮辱,也会对孩子造成心理伤害。你确定要坚持吗?”
“我确定。”陈建国毫不犹豫。
“好。”杨法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法院会指定鉴定机构,时间地点另行通知。鉴定期间,孩子的临时抚养权怎么安排?”
“我要求由我暂时抚养。”陈建国立刻说,“林女士现在没有工作,没有固定住所,住在妇女庇护所,那种环境不适合孩子成长。”
“妇女庇护所是政府支持的救助机构,有专业社工和心理咨询师,环境安全。”李律师反驳,“反而是陈先生,有暴力倾向,不适合与孩子单独相处。”
“我没有暴力倾向!”陈建国提高声音,“那些都是她的臆想!”
“那你怎么解释伤情鉴定?”李律师追问,“怎么解释那些录音?”
眼看又要吵起来,杨法官再次敲桌子:“双方律师注意控制情绪。”
她看了看两边,最后说:“鉴于目前的情况,我决定暂时由林女士抚养孩子。但陈先生有探视权,每周一次,在指定场所,有第三方在场监督。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我们再重新讨论抚养权问题。”
陈建国想说什么,吴律师按住了他。
“还有医疗费的问题。”杨法官看向林晚秋,“林女士,你申请先予执行,要求陈先生支付你母亲的手术费,是吗?”
“是。”林晚秋说,“我母亲膝盖需要手术,医生说不做的话可能以后就走不了路了。我现在没有经济能力,陈建国有。”
“法官,这不符合规定。”吴律师立刻反对,“他们的婚姻关系还没有解除,林女士母亲的医疗费不应该由陈先生承担。而且,林女士有能力工作,她可以自己去挣。”
“我怎么去挣?”林晚秋质问,“我的账户被冻结了,工作被陈建国搞丢了,现在住在庇护所,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要照顾。我怎么去挣两万块钱的手术费?”
“那是你的问题。”陈建国冷冷地说。
“够了。”杨法官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不悦,“陈先生,根据《婚姻法》,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虽然你们正在离婚,但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你有责任保障妻子的基本生活需要。林女士母亲的医疗费属于紧急情况,我认为先予执行申请是合理的。”
她看向吴律师:“吴律师,请告知陈先生,如果他拒不支付,法院可以强制执行,并且这会影响他在抚养权争夺中的评价。”
吴律师的脸色变了变,低声跟陈建国说了几句。陈建国咬着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杨法官说,“医疗费先予执行的事,我会出具裁定书。陈先生必须在三天内支付两万元到法院指定账户,由法院转交给林女士。”
她看了看时间:“今天的调解就到这里。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律师说:“我们要求尽快安排亲子鉴定,避免拖延时间。”
吴律师说:“我们要求增加探视频率,每周一次太少了。”
杨法官记下,然后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走出调解室时,陈建国快步追上林晚秋,压低声音说:“林晚秋,你以为你赢了吗?这才刚开始。”
林晚秋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知道。但至少,我站起来了。”
陈建国盯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吴律师跟在他身后,经过林晚秋身边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林女士,”吴律师突然开口,“我建议你认真考虑撤诉。这场官司打下去,对你没有好处。陈先生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关系,不是你能比的。”
“吴律师,”李律师挡在林晚秋身前,“你这是在威胁我的当事人吗?”
“只是善意的提醒。”吴律师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也很冰冷,“毕竟,我们都是法律工作者,知道诉讼的残酷。有时候,妥协才是明智的选择。”
说完,他快步追上陈建国,两人一起走进了电梯。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门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疲惫,但眼神坚定。
“别理他。”李律师说,“这种人我见多了,以为有钱有关系就能为所欲为。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真的平等吗?”林晚秋轻声问。
李律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才说:“不完全平等,但至少,我们在努力让它更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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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院回庇护所的路上,林晚秋一直很沉默。小雨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有泪痕——刚才在法院的儿童接待室,孩子一直很紧张,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王秀芳的理疗做完了,腿疼缓解了一些,但走路还是很吃力。张社工推着轮椅,一路上说着安慰的话,但林晚秋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调解室里的画面——陈建国那张冷漠的脸,吴律师职业化的笑容,杨法官严肃的表情。还有那些话:“怀疑孩子不是我的”“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回到庇护所,安顿好母亲和孩子,林晚秋一个人走到小阳台。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戴上耳机。咖啡馆的那段录音,她一直没敢完整听,现在,她决定听一听。
耳机里传来咖啡杯碰撞的声音,陈建国平静的声音:“晚秋,我们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然后是她的声音:“你觉得我在闹?”
“不是吗?报警,去庇护所,申请保护令,起诉离婚——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是闹是什么?”
“那是反抗。是对暴力的反抗。”
“暴力?我只是轻轻推了你一下,你自己没站稳撞到墙上的。怎么就成了暴力了?”
……
林晚秋闭上眼睛。那些对话,当时说的时候只觉得愤怒,现在听来,却觉得荒谬。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平静地颠倒黑白?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录音继续播放。
“如果你不呢?”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我会向法院证明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我会要求做亲子鉴定——对了,我已经申请了。我会让你一无所有,包括小雨。”
“小雨是你的女儿。”
“谁知道呢?结婚八年,你对我一直冷冷淡淡。谁知道你有没有在外面……”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林晚秋按了暂停,摘下耳机,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起周芳说的话:陈建国的前女友,脾脏破裂,差点死了。赔了钱,事情就压下去了。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暴力,否认,威胁,用钱和关系摆平一切。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除非,她能赢下这场官司。
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医疗费的裁定书已经下来了,陈建国必须在三天内支付。另外,亲子鉴定的时间也定了,下周一下午两点,在市中心医院司法鉴定中心。你和孩子都要到场。”
下周一下午两点。林晚秋算了一下,还有四天。
她回复:“知道了。谢谢李律师。”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赵梅:“晚秋,你今天去法院了?情况怎么样?陈建国没为难你吧?”
林晚秋想了想,回复:“还好。调解结束了,保护令生效,他必须搬出去。医疗费的事也解决了,他要在三天内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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