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针锋 (第2/2页)
“太好了!”赵梅很快回复,“我就知道你能行。对了,你上次问的那个沈薇薇,我打听到更多消息了。”
林晚秋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消息?”
“她好像怀孕了。”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晚秋的大脑。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沈薇薇,怀孕了。陈建国的孩子?
“确定吗?”她颤抖着打字。
“不确定,但有人看见她在医院妇产科出现,陈建国陪着。”赵梅回复,“我那个在陈建国公司楼下便利店打工的亲戚说的,应该靠谱。”
林晚秋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沈薇薇怀孕了。如果这是真的,那陈建国急着离婚、急着要孩子抚养权的原因就一清二楚了——他想组建新的家庭,而小雨,可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他想甩掉的包袱。
她想起陈建国在调解室里的那句话:“谁知道她有没有在外面……”
原来,在外面乱来的人是他。原来,急着要孩子抚养权,不只是为了打击她,更是为了给他的新家庭铺路。
“晚秋,你还在吗?”赵梅又发来消息。
“在。”林晚秋勉强回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要小心。”赵梅说,“陈建国知道沈薇薇怀孕了,可能会更疯狂地争夺抚养权。毕竟,他需要证明自己是个‘好父亲’,才能在新的婚姻里站稳脚跟。”
好父亲。林晚秋想笑。一个打老婆的男人,一个污蔑妻子有外遇的男人,一个用孩子当筹码的男人,也配叫“好父亲”?
“我知道了。”她回复,“我会小心的。”
收起手机,林晚秋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那些灯火里,有多少家庭在欢笑,有多少家庭在争吵,有多少女人在默默忍受,又有多少女人在艰难反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那些反抗者中的一个。而她的反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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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晚秋接到了社工小李的电话。医疗临时救助的申请有了进展,街道可以出具零收入证明,但需要林晚秋本人去一趟。
“另外,”小李说,“关于你母亲的手术费,我们联系了一家慈善基金会,他们愿意提供一部分资助,但需要面谈。”
“面谈?”林晚秋问,“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在基金会办公室。你能来吗?”
林晚秋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她需要先去街道开证明,再去基金会面谈。而小雨下午两点要去做心理咨询——这是小王安排的,说孩子需要专业干预。
“我可以。”她说,“但我女儿下午两点有心理咨询,我得先送她去。”
“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街道,然后送你去基金会。”小李很热心,“孩子那边,我可以帮你协调时间。”
“谢谢。”林晚秋真心实意地说。
挂了电话,她开始准备。街道证明需要身份证、户口本、庇护所的居住证明,还有母亲的诊断书。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上午十一点,小李准时来到庇护所。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亲切又可靠。
“林姐,走吧。”小李接过文件袋,“街道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应该很快。”
街道办事处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墙皮斑驳,楼道昏暗。办事窗口排着长队,大多是老年人,办理医保、低保之类的业务。
小李带着林晚秋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林晚秋是吧?”刘主任翻看着材料,“小李跟我说过你的情况。家暴,离婚,带着孩子住在庇护所,母亲需要手术……不容易啊。”
她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这个,零收入证明。另外,你母亲可以申请低保,虽然钱不多,但每个月有几百块补贴,看病也能报销一部分。”
林晚秋认真填写表格。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写到“家庭住址”时,她停顿了一下。她现在没有家,只能写庇护所的地址。
“离婚诉讼进行到哪一步了?”刘主任问。
“刚调解完,保护令下来了。”林晚秋说,“对方要求做亲子鉴定,下周做。”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亲子鉴定?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嗯。”
“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刘主任摇摇头,“自己有问题,就怀疑别人。不过也好,鉴定结果出来,他就没话说了。”
表格填好后,刘主任盖了章,又写了份情况说明,一起装进信封递给林晚秋:“这个你拿着,申请救助的时候要用。”
“谢谢刘主任。”林晚秋接过信封,感觉它沉甸甸的。
“别客气。”刘主任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女人啊,有时候就得硬气一点。你做得对,这种男人不能惯着。”
走出街道办事处,林晚秋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她得赶回庇护所,接小雨去做心理咨询。
“小李,我自己回去吧,不耽误你时间了。”林晚秋说。
“没事,我送你们。”小李坚持,“下午的基金会面谈很重要,你得养足精神。孩子那边,我陪你一起去。”
回到庇护所,小雨已经吃完了午饭,正抱着新小熊发呆。看见林晚秋,她跑过来:“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阿姨那里聊聊天。”林晚秋蹲下身,整理孩子的衣服,“就像跟幼儿园老师聊天一样,随便说说,画画,玩游戏。”
“我不想聊天。”小雨小声说,“我想回家。”
家。这个字让林晚秋的心揪了一下。她抱了抱女儿:“很快,等妈妈把事情都办好了,我们就有一个新家了。”
“爸爸也来吗?”
“不来。”林晚秋说,“就我们,和外婆。”
小雨低下头,没再说话。
儿童心理咨询中心在一栋写字楼的八层。环境很温馨,墙壁刷成淡黄色,地上铺着软垫,墙边摆着玩具架和绘本架。接待她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咨询师,姓孙,说话声音很轻柔。
“小雨是吧?”孙老师蹲下身,和孩子平视,“阿姨这里有很多好玩的玩具,我们一起玩,好吗?”
小雨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林女士,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孙老师对林晚秋说,“第一次咨询,最好让孩子单独和我相处,这样她更容易敞开心扉。”
林晚秋点点头,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透过单向玻璃,她能看见咨询室里的情况——小雨坐在小桌子前,孙老师正在和她说话,桌上摆着画笔和纸。
小李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孙老师很有经验,你放心。”
林晚秋盯着玻璃里的女儿,看着孩子慢慢地拿起画笔,开始在纸上画画。画的是什么,她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小雨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
“林姐,”小李突然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关于陈建国那个女朋友,沈薇薇。”小李压低声音,“我们妇联最近接到一个咨询,就是她。”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咨询什么?”
“没说具体内容,只是问了一些关于家庭暴力、离婚诉讼、孩子抚养权的问题。”小李说,“听她的语气,好像很困惑,也很焦虑。我同事觉得,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陈建国的真面目?还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危险?
“她能联系上吗?”林晚秋问。
“不能,咨询是匿名的。”小李摇头,“但我觉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着通过其他渠道联系她。毕竟,如果她真的怀孕了,又被陈建国蒙在鼓里,那她也是受害者。”
林晚秋沉默了。她想起周芳的话:那个女人有权知道真相。但要不要告诉她,怎么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现在,决定权摆在她面前。
“让我想想。”林晚秋最终说。
咨询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小雨从咨询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很大的黑色人影,一个小小的红色人影,还有一个更小的、躲在角落里的蓝色人影。
“这是谁呀?”孙老师蹲下身问。
小雨指着黑色人影:“爸爸。”指着红色人影:“妈妈。”指着蓝色人影:“我。”
“为什么爸爸这么大?”孙老师问。
“因为爸爸很凶。”小雨小声说,“他打妈妈的时候,就像巨人一样大。”
林晚秋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妈妈呢?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妈妈流血了。”小雨的声音更小了,“爸爸打妈妈,妈妈就流血了。”
孙老师把林晚秋叫到一边:“林女士,孩子的创伤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在她的认知里,暴力已经和家庭、和父亲紧密联系在一起。她需要长期、系统的心理干预。”
“要多久?”林晚秋问。
“至少半年,甚至更长。”孙老师说,“而且需要家庭配合。但现在的情况……她父亲那边,不可能配合。”
“我能做什么?”
“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反复告诉她,暴力不是她的错,妈妈会保护她。”孙老师说,“另外,如果可以,尽量避免让她和父亲接触,至少在诉讼期间。”
林晚秋点头。这和李律师的建议一样。
离开咨询中心,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基金会面谈在三点,她们必须马上赶过去。
基金会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确认了预约后,把她们带进一间会议室。
等了几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自我介绍姓王,是基金会的项目主任。
“林女士,我看过你的资料。”王主任开门见山,“你母亲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手术费我们可以资助一部分,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们需要医院出具的费用证明和手术必要性证明。”王主任说,“第二,我们需要你提供详细的家庭情况说明,包括你的离婚诉讼进展。第三,我们需要定期回访,确认资金确实用于医疗用途。”
林晚秋一一应下。这些条件都很合理。
“另外,”王主任顿了顿,“我们基金会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家庭暴力受害者的援助项目。如果你愿意,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分享你的经历。这可能会帮助到更多人,也能为我们基金会争取更多资源。”
分享经历?林晚秋犹豫了。她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那些淤青、那些眼泪、那些深夜的恐惧。
“采访是匿名的,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王主任看出她的犹豫,“你可以用化名,我们可以打马赛克,变声处理。我们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是犯罪;让更多人知道,受害者可以反抗,可以走出来。”
林晚秋看向小李。小李鼓励地点点头。
“我需要考虑一下。”林晚秋最终说。
“当然。”王主任把一份资料递给她,“这是我们项目的详细介绍,你可以拿回去看看。另外,医疗资助的事,你准备好材料后随时联系我。我们会尽快审批。”
从基金会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林晚秋抱着小雨,站在写字楼门口,感觉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姐,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小李说,“一步一步来,事情总会解决的。”
“谢谢。”林晚秋真诚地说,“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这么说,这是我的工作。”小李笑了,“而且,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回到庇护所,林晚秋先把小雨安顿好,然后去看母亲。王秀芳今天做了第二次理疗,腿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吃力。
“妈,手术费有着落了。”林晚秋在床边坐下,“基金会愿意资助,法院也裁定陈建国要先支付两万。”
王秀芳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林晚秋握住母亲的手,“所以你要好好配合治疗,等条件合适了,我们就做手术。”
王秀芳点点头,眼眶红了:“晚秋,妈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林晚秋轻声说,“是你给了我生命,现在,是我回报你的时候了。”
那一夜,林晚秋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暴力,没有争吵,只有一片宁静的田野,她牵着小雨的手,母亲走在前面,阳光很好,风吹过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侧过头,小雨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林晚秋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她拿出手机,翻到昨天王主任给她的那份资料。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沉默不是金——家庭暴力受害者援助计划”。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段引言:
“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是犯罪。受害者不是弱者,是幸存者。沉默不是金,是锁链。打破沉默,才能打破暴力循环。”
林晚秋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短信,找到小王的号码,输入:
“王主任,我决定接受采访。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发送。
手机很快震动,回复来了:“太好了!下周一上午十点,可以吗?”
下周一上午十点。正好是亲子鉴定那天下午的两点之前。
“可以。”林晚秋回复。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