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交叉线 (第2/2页)
那时候的她,怎么会想到有今天?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周芳。
“晚秋,你在哪儿?能来一趟店里吗?有点急事。”
林晚秋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她回复:“什么事?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方便,我等你。”
林晚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赵梅合作社的地址。路上,她一直想着周芳说的“急事”是什么。是关于陈建国的新动作?还是……
车停在老旧的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林晚秋付钱下车,看见合作社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赵梅和周芳都在,还有阿玲——那个眼角有疤的年轻女人。
“晚秋来了。”赵梅站起身,表情严肃,“坐,有件事得告诉你。”
林晚秋的心提了起来。她在椅子上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陈建国今天来店里了。”周芳说,“带了两个人,说是市场监督局的,要查我们的营业执照和税务。”
“然后呢?”
“赵姐把执照和税单都给他们看了,没问题。”阿玲接话,“但他们还是挑刺,说我们消防不合格,卫生不达标,要我们停业整顿。”
林晚秋握紧拳头:“这是报复。因为我,连累了你们。”
“别说这种话。”赵梅摆摆手,“我们开这个合作社,本来就是为了帮助像我们这样的人。要是因为怕报复就退缩,那还开什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林晚秋:“这个你拿着。”
林晚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厚厚的一叠,大概有两三万。
“这是……”
“合作社这几个月的利润,还有姐妹们凑的一点。”赵梅说,“知道你打官司需要钱,你妈治病也需要钱。先拿着,不够再说。”
林晚秋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推辞,但赵梅按住了她的手。
“拿着。”赵梅的语气不容反驳,“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好了,再还我们。”
周芳也说:“是啊晚秋,咱们女人要互相帮衬。当年我离婚的时候,要不是赵姐收留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阿玲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林晚秋看着这三张脸——赵梅的坚定,周芳的热忱,阿玲的沉默。她们都曾被生活伤害,都曾在黑暗中挣扎,但她们都挺过来了,还伸出手去拉别人。
“谢谢。”林晚秋哽咽着说,“真的……谢谢。”
“别说这些。”赵梅拍拍她的肩,“明天开庭是吧?我们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赵梅打断她,“是要让法官看看,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很多人支持你,很多女人支持你。”
林晚秋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这些眼泪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温暖,有力量。
从合作社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林晚秋握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感觉它像一团火,温暖了她冰冷的手,也温暖了她冰冷的心。
回到庇护所,小雨已经睡了。王秀芳还醒着,坐在床上,就着台灯的光缝补一件衣服。
“妈,这么晚了还不睡?”林晚秋轻声问。
“等你。”王秀芳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上,“明天开庭,妈睡不着。”
林晚秋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温暖。
“别担心,妈。李律师很专业,我们证据也充分。一定会赢的。”
王秀芳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晚秋,妈不是担心官司赢不赢。妈是担心你。陈建国那个人,妈了解,他得不到的,宁可毁掉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我知道。”林晚秋说,“所以我更要赢。只有赢了,才能彻底摆脱他。”
王秀芳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晚秋,妈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林晚秋的心一紧:“什么事?”
“你爸……林国强,他出狱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林晚秋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父亲,那个把她母亲打成残废、把她童年变成噩梦的男人,出狱了?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上个月。”王秀芳的声音很轻,“他托人带话,说想见见我们。”
“他想干什么?”林晚秋的声音尖锐起来,“还想打人?还想让我们继续怕他?”
“他说他改了。”王秀芳苦笑,“说在监狱里想明白了,说对不起我们,想补偿。”
“补偿?”林晚秋几乎要笑出来,“他把你的腿打成这样,把我童年的每一天都变成噩梦,现在一句‘对不起’就想补偿?”
王秀芳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妈没见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但妈担心……担心他会去找你,或者去找陈建国。”
林晚秋明白了。母亲是担心父亲的出现会让局面更复杂,更混乱。一个陈建国已经够难对付了,再加上一个林国强……
“他不敢。”林晚秋说,“他要是敢来,我就报警。他现在是刑满释放人员,再犯事,罪加一等。”
王秀芳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妈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晚秋,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林晚秋摇头。
“不是嫁给你爸,不是被他打,不是忍了那么多年。”王秀芳的声音哽咽了,“是妈没有早点告诉你,你可以反抗。妈一直跟你说要忍,要忍,结果把你教成了另一个我。”
她擦掉眼泪:“但现在妈知道了,忍是没有用的。你做得对,晚秋。你要争,要抢,要把属于你的东西都拿回来。妈支持你,永远支持你。”
林晚秋抱住母亲,把脸埋在那个瘦削的肩膀上。她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药味,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能听见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这个给了她生命、给了她伤痛、也给了她力量的女人,此刻在她怀里,脆弱得像一片枯叶,也坚韧得像一棵老树。
“妈,我们会好的。”林晚秋轻声说,“我一定会让你和小雨过上好日子。”
王秀芳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女儿。
那一夜,林晚秋睡得很少。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母亲偶尔的翻身声,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明天的法庭,沈薇薇的录音,陈建国的新证据,父亲的出狱,赵梅的资助,母亲的手术……所有的事情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她必须理清头绪,必须找到那条主线。而那条主线,就是小雨的抚养权。只要拿到抚养权,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可是陈***放手吗?以他的性格,他宁可毁掉,也不会放手。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林晚秋坐起身,看着晨曦一点一点染亮窗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一天,将决定太多东西。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清扫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早餐摊的灯光亮起,热气腾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
这个城市正在醒来,和往常一样。但对她来说,今天将是完全不同的一天。
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林女士,我刚接到法院通知,陈建国申请了延期开庭,理由是发现了新证据需要时间准备。法院批准了,开庭时间改到下周五。”
林晚秋盯着那条消息,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新证据?什么新证据?难道是沈薇薇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陈建国又找到了什么可以攻击她的把柄?
她立刻回复:“什么新证据?”
几分钟后,李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很严肃:“林女士,陈建国提交了一份精神鉴定申请,要求对你进行强制精神鉴定。他说你有严重的精神问题,不适合抚养孩子,甚至不适合出庭。”
林晚秋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精神鉴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凭什么?”
“凭那份心理科就诊记录,还有周姐的证言。”李律师说,“他说你长期精神不稳定,有自残和暴力倾向,需要专业机构鉴定。”
“那是污蔑!”
“我知道,我知道。”李律师安抚她,“但法院批准了鉴定申请。下周一,你要去指定的鉴定中心做评估。”
林晚秋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陈建国这一招太狠了——如果她被鉴定为有精神问题,那么她所说的一切都可能被质疑,她的证词可能无效,她甚至可能失去诉讼能力。
“如果……如果鉴定结果对我不利呢?”她艰难地问。
“我们会申请重新鉴定。”李律师说,“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而且会影响法官的判断。林女士,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这场官司,比我们想象的更难打。”
挂了电话,林晚秋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很美,金色的,温暖的,但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她想起沈薇薇说的话:“他说你有暴力倾向,说你想害他……”
原来陈建国早就布好了局。从偷偷录音,到收买周姐,再到申请精神鉴定——他一步一步,要把她逼到绝境,要把她塑造成一个“疯子”,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而她,直到现在才看清这张网的全貌。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沈薇薇:“林姐,U盘我拿到了。里面有很多录音和文件,我现在发给你。还有,陈建国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今天一直问我有没有动他的东西。你要小心。”
林晚秋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好啊,陈建国。你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她回复沈薇薇:“谢谢你。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
然后,她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她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这里有陈建国家暴的录音证据,还有他转移财产的文件。另外,他的情人沈薇薇愿意出庭作证,证明他长期欺骗、操控女性。”
电话那头,李律师明显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有新证据。”林晚秋一字一句地说,“比他的更致命。”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街道,洒满屋顶,洒在这个刚刚醒来的城市上。
林晚秋挂断电话,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乌青,嘴角还有淡淡的淤青。
但她笑了。
那是八年来,她第一次对着镜子,真心实意地笑了。